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5-01 06:40:13
此文刊载于5月1日《湖南日报》04版
清明刚过,大雨倾盆。河南洛阳香山,白园游人寥寥,愈显古朴清幽。
抬眼,便撞见暮春的诗境: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静心,即触到古都的闲逸:空山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我们穿行在白居易的千古诗行里,暂避尘嚣,偷得半日清欢。
踏过湿滑的青石长阶,乐天堂前,一副长联静静嵌于廊壁:
西湖筑白堤,龙门开八滩,倡乐府、诗讽喻,志在兼济天下;
履道凿园池,香山卧石楼,援丝竹、赋青山,乐于独善其身。
被后世称为“诗魔”的香山居士白居易,便长眠于此,平生济世襟怀与归隐闲心,尽数凝于这一副长联中。

进则兼济:白堤春水与八节涛声
欧阳修有诗云:“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白园,便藏在这伊水山色、烟雨龙门之间,静得仿佛尘世之外的一枚句读。
1985年白园落成开放,乐天堂外这副楹联,出自白园主持设计者、高级工程师王铎之手,专为香山居士栖居之地量身题写。
白园中的乐天堂为园内核心建筑。
中国楹联学会理事、洛阳市楹联学会会长李永清深耕楹联文化三十余年,他深信,一副好的楹联是“立体的史书,浓缩的人生”。而白园这副长联,恰是白居易一生的精神缩影,藏着中唐文人的生存智慧,也映照出中国人千年不变的价值追寻。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与李白、杜甫并称唐代三大诗人。三人在唐诗的版图上各领风骚,但仕途际遇与人生抉择却截然不同,最终活出了三种迥异的人生风景。
“诗仙”李白,一生洒脱不羁,曾短暂供职翰林,不过是帝王宴前的文学陪侍,终究仕宦飘零,落拓以终。
“诗圣”杜甫,终生怀抱忠君忧国的赤子之心,乱世中辗转求仕,却仅得检校工部员外郎一类虚职,半生颠沛,半生流离。
相较二人,白居易的人生轨迹则多了一份通透与从容。他十六岁诗名早著,二十八岁进士登科。中年虽遭江州贬谪,却于起落之间勘破进退之道。此后,他历任杭州、苏州等地方要职,惠泽一方;晚年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安居终老。在三位大诗人中,他仕途最为平顺、官阶最高,结局也最为安然。
白园位于伊河东岸的香山,是洛阳龙门石窟景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一位传统儒生,要践行孟老夫子倡导的‘兼济天下’,白居易有充分的条件可以为民办实事,而他也确实这么干了。这在上联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李永清为我们细细解读——
西湖筑白堤,是白居易任职杭州时的惠民功绩。长庆二年(822年),年过半百的他出任杭州刺史,见西湖淤塞,农田干旱,便主持修筑堤坝,以利灌溉。千年之后,原白公堤已隐入尘烟,后人感念这位勤政爱民的好官,便将西湖白沙堤尊称白堤,岁岁春风,年年铭记。
龙门开八滩,是白居易暮年实施的利民善举。八节滩位于龙门潭南侧,河道曲折、暗礁密布,过往船只常遭倾覆。会昌四年(844年),七十三岁的白居易捐出官俸家财,与香山寺僧悲智一道,募集民工开凿八节滩,使险滩变通途。
倡乐府、诗讽喻,则是他多年文学创作的责任担当。白居易携手元稹、张籍、李绅等人发起新乐府运动,承袭《诗经》与汉魏乐府讽喻现实的文脉,主张诗歌补察时政、体察民声。他创作的《卖炭翁》《红线毯》等篇章,以通俗直白的语言,揭露社会弊端,反映民生疾苦,“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文字让他的“兼济天下”有了更广泛的传播力与影响力。
退而独善:履道竹韵与香山晚晴
如果说上联是白居易前半生“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的热血与担当,下联便道尽了他后半生“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淡然与通透。
大和三年(829年),五十八岁的白居易看透党争倾轧、宦官乱政的汹涌暗流,主动上书,请求外放东都洛阳,就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这个职位品阶尊崇、俸禄优渥,无繁杂庶务,不必上朝站队,不必终日忧惧,恰是白居易心中“中隐”之道的完美践行:“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风光独绝的龙门山色。
下联中,履道凿园池、香山卧石楼、援丝竹、赋青山,四个场景勾勒出他晚年的生活状态,也写满了与过往的和解。
对于洛阳履道的宅院,他在《池上篇》中曾细细描摹:“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字里行间,皆是远离尘嚣的安宁。
晚年的他,在香山筑石楼,与刘禹锡等高贤雅士往来相知,缔结“香山九老会”,饮酒赋诗,寄情山水,写下“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的惬意。
“援丝竹、赋青山”,则是他晚年生活最动人的诗意写照。每月十五,他必设琴酒会,先焚香净心,再抚琴寄意,而后浅酌慢饮,于微醺中挥毫赋诗。
履道园池边赏竹,香山石楼上观山,晚年的白居易写下大量闲适诗,有“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的明丽,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质朴……这些诗歌,洗去了讽喻诗的锋芒,多了一份阅世后的淡然与从容。
李永清认为,下联中“乐于独善其身”的“乐”字,实为全联点睛之笔。与“志在兼济天下”的“志”相比,“乐”字更凸显其心境的成熟与通透。青年之“志”,是满腔抱负,是热血奔涌,是为了理想不懈奋斗;暮年之“乐”,则是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是对人生境遇的坦然接纳。
白居易墓位于龙门香山北麓琵琶峰上,墓前牌坊题“望阙”。
会昌六年(846年),七十五岁的白居易病逝于洛阳。临终前他留下遗嘱,将文稿悉数捐赠给香山寺,并嘱咐家人薄葬。这位一生写了近四千首诗的大诗人,以最朴素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进退如一:千年风骨映照今人
墨香漫过千年,风骨穿越尘烟,兼济与独善的统一,映照的是白居易跨越时空的人生智慧。
回望白居易所处的中唐之世,安史之乱余波未散,大唐王朝从盛极走向衰微,朝政紊乱,民生凋敝。
彼时的文人,深陷两难困境:或同流合污,在浊流中迷失本心;或坚守初心,在风雨中踽踽独行。而白居易,却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以“兼济”赴理想之约,以“独善”守人格之本,进退之间,皆是通透。
李永清(右)接受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
“年轻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说独善其身,怎么能只顾自己呢?但人到中年,才理解其中的智慧。”李永清坦言。
白居易的“兼济”,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扎根基层,切实为民纾困;他的“独善”,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坚守底线的同时,保持精神的独立与自由。
李永清说,这副长联的精神内核,说到底就是八个字:“初心不改,进退自如”。这份自如,也为后人提供了一种人生范式——顺境时,不骄不躁,全力以赴践行理想;逆境时,不卑不亢,坚守人格底线,寻得内心的安宁。
【记者手记】江州风雪夜,一纸证平生
黄煌
元和十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凛冽些。江州的寒夜,朔风卷着冷雪,孤灯如豆,将白居易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四十四岁的他,鬓边已染霜华,指尖凝着寒意,在案头挥毫写下《与元九书》。这封寄予知己元稹的信笺,被后世奉为唐代现实主义诗论的纲领性文献,但在落笔的那一刻,它只是一个失意文人,在风雪之夜向着另一个灵魂的剖白。
信中有金石之声:“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是他的诗学宣言,掷地有声。信中更有肺腑之言:“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这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有愤懑,有不甘,却无一字彷徨。
可果真没有彷徨迷茫过吗?
自幼聪慧过人,少年名动天下,何等意气风发。而后中年遭贬,身落江州。他也曾在浔阳江头夜送客,忽闻水上琵琶声,一曲听罢,青衫尽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是他借歌女之酒,浇自己胸中块垒。他也曾在庐山脚下闲居,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来告诉自己:世间另有节奏,人生不必慌忙。
正是在江州的山水与寂寥之间,白居易寻得了那条独属于自己的路——进则心怀天下,以诗为剑,以身为薪;退则安守本心,寄情丝竹,托怀青山。
一卷《与元九书》,写尽了江州风雪夜;一副白园楹联,刻下了千古诗人魂。信中的肝胆,联中的生平,遥遥相应,便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白居易——一个在大时代的风浪里,既不曾放下苍生,也不曾辜负自己的灵魂。
点评嘉宾:李永清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第八、九届理事,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洛阳市楹联学会会长,义马市作家协会荣誉主席,《今律佳对》主编。曾荣获第七届华夏诗词奖等国家级诗联奖项,著编《清和堂集韵》《诗韵新声》《义马英模谱》等多部诗联文集。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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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黄煌 刘瀚潞
摄影摄像/童迪
视频出镜/黄煌
剪辑/李真明
设计/陈青青
责编:颜青
一审:陈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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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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