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30 20:50:46

文|鹤乡人


太行雄峡如剑,劈开崇山峻岭;八泉秀水成河,恰似银鱼挣脱罟网,疾奔于云天之境。这天地间的壮阔与执着,恰是生命的注脚——于跌宕中积蓄力量,在前行中寻得完整。今回望来路,如凝视峡底河水,百转千回不息,终究向东奔流而去!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过去九年。

——题记

四月的太行山,风里裹着新绿的潮气,连空气都浸在刚抽芽的槐香里,清润得能掐出水来。清晨七点半的八泉峡,还裹在未散的薄雾中,像天地递来的半透明纱巾。

我站在景区入口,望着那道被水流硬生生劈开的嶂谷——两侧峭壁如神斧削过,笔直插入云雾深处,青灰岩壁上爬满墨绿藤蔓,是大山披散的长发。山风卷着水雾漫过来,带着泉水特有的甘冽,忽然想起九年前的今天:同样是4月25日,一场人生变故如太行巨石,轰然砸在头顶。那天的绝望像极了峡谷深处的黑暗,看不见光,找不到出口。我曾以为自己会像崖壁下被巨石压住的野草,在阴冷里慢慢枯败。可此刻,当我踩着石阶走近八泉峡,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扑在脸上,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那是泉水的气息,从峡谷深处飘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牵起我往更深处走,仿佛在说:“来,看看我的路,也是你的路。”

沿着栈道往峡谷里去,最先撞见的是悬流滴翠。多条细流从对面谷壁的杂草石缝里渗出来,不急不缓落在下方水潭,溅起细碎水花,如珍珠串成的帘子垂在青苔岩壁上,把泉水衬得愈发剔透,像被山风磨了亿万年的冰种翡翠。阳光透过峡谷顶部的缝隙斜射下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细流穿过光影落下,竟似带着细碎金粉。

我盯着这些细流看了很久,它们像极了九年前的自己:微弱、渺小,却从未停止流淌。八泉峡的水,是太行山里渗出来的灵魂——三百多处泉眼像大地的眼睛,汩汩流淌着亿万年时光。这些细流看似柔弱如丝线,却把身下石头磨出圆润凹槽,在地面画出蜿蜒水痕,像大地的掌纹。而两侧山峰如沉默巨人,稳稳守着峡谷,让流水在怀抱里肆意流淌,山的厚重与水的灵动就这样融为一体,每一处转角都是一幅天然画卷,也像极了我九年的人生——有大山般的困境,也有流水般的韧性。

我蹲下来,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臂钻进心里——这水太干净了,干净得能照见九年前那个站在人生岔路口的自己:迷茫、困顿,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掬一捧泉水,冰凉触感顺着血管蔓延,这时蔡栋先生的信息恰好抵达:“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是啊,这水没有黄河的咆哮,没有长江的浩荡,却凭着一股韧劲,在坚硬的太行山里钻出了一条路。就像那时的自己,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每天都像走在无光的隧道里,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可我没有停下来,就像这些泉水,不管遇到多大的石头,都能绕过去,或者从石缝里钻过去,始终朝着东去的方向。我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像水一样在夹缝里找生机,在曲折里积蓄力量——这是八泉峡的水教我的,也是我九年人生悟到的。

心中突然涌起辛弃疾的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我没经历过词人山河破碎的苦楚,却懂那种被命运困住的滋味。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看似过不去的坎,像太行山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眼前的泉水告诉我,再坚硬的石头,也挡不住水奔流的脚步。它们从泉眼出发,就认准了东方,哪怕绕再多弯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从未改变方向。我突然觉得,这流水就是另一个我,在峡谷里奔涌,也在我的生命里流淌。

从谷底往峡谷中段走,眼前突然开阔起来——高峡平湖像一块巨大的绿宝石,嵌在太行山的怀抱里,湖水绿得发蓝,像把整个天空都揉碎在了里面。两岸峭壁笔直插入水中,岩壁上的褶皱和纹路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亿万年的地质变迁。

我坐上船,船身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两岸峭壁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船老大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话飘来:“船在云上行,云在水里飘。”抬头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云雾在山尖缠绕;低头是碧绿的湖水,云影在水面缓缓移动,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山、水、云、船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太行山水图,也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曾经狭窄逼仄的心,终于在岁月的流淌中变得开阔舒展。

船行到岸,走到“八泉之心”时,游客纷纷都拿出手机拍照,那巨大而浩渺的心形峡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像大自然刻在太行山里的温柔印记。峡谷两侧山峰陡峭险峻,中间却形成完美的心形轮廓,湖水在里面静静流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看着拍照的情侣,想起时达小弟今晨写给我的信:“大哥,九年时间,足以让一粒种子长成大树,也足以让一个灵魂在烈火中涅槃。”时达博士后出站,满腹经纶却蒙冤受屈,这些年饱受折磨却愈战愈勇,我们惺惺相惜。盯着水面发呆,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山峰让我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峡谷里的水,有狭窄逼仄的困窘,也必然有开阔舒展的坦途。九年前的自己,就像在狭窄峡谷里行走,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以为人生不过如此。可走着走着,突然就到了开阔的平湖,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峡谷里的一块石头,水流过去,却成就了奔跑的风景——就像我,跨过了那些坎,终于走到了今天。

沿着栈道前行,最先撞见的是八泉飞瀑。30米的落差让水流从高处奔涌而下,水势磅礴,溅起的水雾如梦似幻,阳光透过水雾形成一道彩虹,横跨在峡谷之间,像一座连接天地的彩桥。瀑布下方的深潭绿得浓郁,水流砸下去,激起巨大水花,声音轰鸣如雷。站在瀑布下方,感受着水雾打在脸上的湿润,听着水流撞击石头的轰鸣,看着两侧山峰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我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水从山顶下来,一路冲破重重阻碍,终于在这里释放出积蓄已久的能量。

时达说我笔下的“心灵故乡的树”“跳峡而过的虎”都藏着“越是艰难处,花开越芬芳”的韧劲。我给时达发送几张即时照片。他回复说,看着阳光斜射入峡谷,清泉在乱石间奔流,仿佛看到了一种生命的隐喻——这太行峡谷的流水,正在为我鸣奏重生的赞歌。我知道,这赞歌也是为所有像流水一样不屈的生命而唱。

再往前,就是景区标志性的龙门飞瀑。两条瀑布相汇而成的水帘,高60米、宽30米,如巨幅白练从“龙门洞”及旁侧岩壁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碧绿如玉的深潭。水流冲击潭面的瞬间,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水雾弥漫在整个峡谷里,连两侧的山峰都变得朦胧起来。站在观瀑台近距离仰望,水流撞击潭面的轰鸣震得人胸口发颤,我忽然读懂了辛弃疾“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心境:不管青山如何阻拦,江水终究要向东流去;不管命运如何坎坷,人生终究要向前走。那些曾经困住我们的东西,就像太行山里的巨石,看似坚不可摧,却挡不住水流的脚步。

继续沿着栈道往上,走到云崖栈时,我站在1000米的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峡谷,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终于飞出了困住自己的笼子。之后我坐上缆车,沿着峡谷缓缓上升。随着缆车越来越高,八泉峡的全景逐渐展现在眼前——一条狭长的峡谷像一条绿色丝带,缠绕在太行山的腰间,两侧山峰如刀削斧砍,笔直矗立着,峡谷底部的水流在阳光下发着银光,蜿蜒前行,冲破重重阻碍,向东流去。当我站在1400米的山顶玉皇宫,迎着猎猎山风极目远眺时,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刚才在谷底仰望时还巍峨陡峭的峡谷,此刻如一条被巨人随手抛掷的绿绸,在太行山脉的褶皱间蜿蜒舒展,两侧山峰绵延不绝,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尽显雄奇壮阔;那股在谷底看时似乎不可阻挡的水流,此刻化作一条亮银色的丝线,时而被陡峭岩壁逼得陡然转弯,激起雪白浪涛,时而借着地势落差腾跃起数米高的水花,最终义无反顾地朝着东方的天际线奔流而去,那股一往无前的气魄,仿佛要冲破天地的束缚。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谷底时,我们被眼前的困境和障碍迷惑,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可当我们站在更高的地方,才会发现,那些曾经让我们痛不欲生的坎坷,不过是这条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它们或许会暂时改变河流的方向,却永远无法阻挡它奔向大海的脚步。九年过去,我此刻站在山巅,回望来时路,既为人生的珍贵时光流逝而惋惜,又感到自己的心胸已变得开阔宽广:人生的坎坷和磨难,就像这峡谷中的石头,虽然会阻挡前进的道路,但也会让水流更加急越,让生命更加丰盈厚重。真正的和解不是抗争,而是接纳——接纳人生的坎坷,接纳命运的无常,就像水接纳峡谷的曲折,最终奔流入海。

从山顶下来,我沿着谷底的栈道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碧绿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我看着那些泉水,顺着山谷往下流,汇聚成溪流,再汇聚成大河,最终朝着东去的方向奔腾。它们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只有坚定的信念和执着的追求。

回到入口处的悬流滴翠旁,还是那几股细流,还是那片青苔。我蹲下来,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仿佛在和九年前的自己对话。我想告诉他,不要留恋过去的辉煌,不要遗憾曾经的错过,不要害怕眼下的坎坷,不要纠结未来的迷茫,因为那些都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峡谷里的石头,水流过去,就成了身后的风景;要像这八泉峡的水一样,保持清澈的内心,保持向前的勇气,无论遇到多少阻碍,终究会向东流去。

“毕竟东流去。”我轻声念着这五个字,突然觉得其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这力量与智慧,不是来自抗争,而是来自接纳;不是来自改变,而是来自和解。就像这八泉峡的水,接纳了峡谷的曲折,与大山相融共生,最终奔流入海。

我们总以为,磨难是命运的刁难,却不知那些压在身上的巨石,最终都会变成水流的勋章。人生亦如此,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对抗,而是接纳——接纳挫折的重量,接纳成长的阵痛,接纳每一个不完美的自己,然后像水一样,在蜿蜒中积蓄,在沉默中爆发,最终流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夕阳西下,阳光透过峡谷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峡谷都染成了暖黄色。两岸的山峰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丽,岩壁上的纹路像被镀上了一层金粉。我站起身,沿着栈道往出口走去,耳边是水流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歌。九年来的曲折坎坷,都随着这水流慢慢远去,留在心里的,只有平静和力量。走到景区出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八泉峡。那道被水流劈开的峡谷,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丽,山、水、峡谷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我知道,这里的山水,这里的故事,已尽收眼底,并将永远驻留心间。在此,我要向所有陪伴我走过这九年的朋友们,致以最诚挚的敬意和感恩。是你们的理解、支持与陪伴,让我“高山流水遇知音”。记得恩师夏海先生对我猛击一掌,说开心于我已实现华丽转身。记得八旬高龄的礼群部长,曾在陪我微醺时“自责”没有在我最难时及时提供更多关心。记得其凤校长用翰墨写成的鼓励“光明在前”……我的亲朋师长,你们的存在,是我生命里永不熄灭的光,照亮在我人生的航道上,让我始终有方向有力量朝着东方破浪前进。

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泉水的清香,也带着大山的回响。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前方走去。此刻,太行雄峡如剑,劈开崇山峻岭;八泉秀水成河,恰似银鱼挣脱罟网,疾奔于云天之境。这天地间的壮阔与执着,恰是生命的注脚——于跌宕中积蓄力量,在前行中寻得完整。今回望来路,如凝视峡底河水,百转千回不息,终究向东奔流而去!

毕竟东流去,既是水的不朽传奇,也成为我的重大收获。心灯点亮,处处皆是光明;激流东去,生命自成气象。而我,愿意将这些分享给有需要的朋友,愿意带着这份坚韧与豁达,与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一起,继续奔赴属于我们的东方山海,去收获更多的诗与远方!

(写于2026年4月25日,访太行山八泉峡)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