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镇东 通讯员 蓝天晨

当“就业率”“技能硬通货”成为衡量大学专业价值的标尺，一些教人审视情绪、品读《西游记》、刻制纸影戏偶的通识课程，却在湖南多所高校“出圈”。没有考研加分，不直接挂钩求职，却被学生称为“大学里最值得听的课”。

五四青年节将至，记者走访发现，这些看似“无用”的课堂，正以另一种方式丰盈着青年大学生的生命。它们不教求职、不卷绩点、不完全服务于市场，却场场爆满、一座难求。在追求“有用”的时代，大学教育是否仍需保留一块“无用的飞地”？

“画风清奇”的课堂里，藏着什么？

中南大学推出的8门“技能劳育课”彻底颠覆了人们对劳动课的刻板印象。湘菜烹饪、阳台园艺、节能安全、家装实践、宿舍收纳……这些不直接服务于就业的课程，却正在服务于人的生活能力与审美感知。“传统的劳动课就是扫扫地、擦擦窗，好无趣。而技能劳育课加入了技能，好好玩！”一名中南大学学生在社交平台上这样写道。

湖南大学校园里，一门《科学看西游》的通识教育课同样是学生“秒光”的目标。课程开设者、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教授文双春开宗明义：这门课不传授专业知识，而是培养、发展通识能力。“菩提祖师和唐僧，你选谁做导师？”“神仙开会为何不谈学（道）术？”——课堂容量严格控制在60人以内，采用的却是全员“翻转课堂”，每位学生须至少上台演讲两次、点评两次其他学生演讲。正如他课上所展示的：“我不教物理，而是教我们物理学家如何思考物理；我不教理，而是教你如何穷理”。

同一片屋檐下，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副教授陈岘的《中国传统文化与古代书院》课上，学生面前摆着50根算筹，学习大衍筮法的起卦过程。课程近七成时间是走出去“打卡”湖湘文化地标，并已获评国家一流本科课程。湖南大学湘江卓越工程师学院里，大一学生设计“会扑腾翅膀的鸟型摆件”，大二学生做六足宠物机器人——听起来像手工课，背后却是一套完整的工程师思维训练。

更颠覆想象的还有院校本身的专业定位。一所以汽车专业为特色的职业院校里，教室里只剩下刀划过牛皮的“沙沙声”：湖南吉利汽车职业技术学院，将湘潭纸影戏首次以系统化选修课形式请进课堂。省级非遗传承人吴渊手把手教学生刻制牛皮影偶。不仅本校学生场场到齐，湘潭大学、湖南科技大学的学子也自带工具占位旁听。

湖南警察学院的选修课格局同样新奇：前半场猜灯谜，后半场学破案。市级非遗项目“长沙谜语”融入侦查逻辑的完整课程体系，已在学校扎根14年，让学生从谜面信息中推求未知，培养求异思维与系统思辨能力。湖南中医药大学的《情志养生与体重管理》课现场，22名学生围坐成圈，在老师引导下从身体出发，探究压力性进食与情绪的隐秘联系，解剖体重背后的身心系统工程。

“无用之学”为什么被需要？

这些“别开生面”的课程，直接指向了高等教育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大学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越往上发展，越需要较强的通识能力，通识教育能给学生带来更大回报。”文双春在《中国科学报》撰文写道：“受数据驱动和技术支持的工作——也就是人工智能不断催生的新行业，比一般工作对通识能力的要求更高。”

文双春直言：“如果把大学教育看作职业培训，就小看了大学——真正的大学，是要培养你‘干什么都行’的能力。”他补充道：“如果读大学仅为某些职业做准备，若干年后，这些职业可能不再是‘好职业’，甚至会被替代以至于消亡，到那时，你的苦心准备就白费了。”

湖南吉利汽车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彭金海则道出了另一重理念：非遗进校园绝非简单的“文化展示”。他说，“希望通过系统性的课程建设，让传统文化在大学校园里适态传承，让同学们既能掌握一技之长，又能成为中华文化的自信传播者。”

据观察，这类“无用之课”多为爆款，选课开闸即秒空。而湖南省多所高校也从政策与资源上提供了更有温度的空间：岳麓山脚下三所高校试行通识教育学分互认，部分课程实现了跨校互享；湖南大学持续号召“打造以优秀传统文化为核心的通识教育课程群”；省市两级有关“五育并举”的劳动教育体系正稳步推进。这些导向，绝非偶然。

当学生把精力投入在看似“不正经”的课程中时，本质上是在捡回专业教育之外失落的那些支点：动手能力、情感表达、文化归属、甚至迷茫期构建身心的成长底气。湖南大学工程师学院教师秦云川认为，学生团队为做六足宠物机器人“奇点”而经历炸机再到成功磨合，“这段被允许试错的真实探索过程，本身就是人才培养的关键。”

知识可能会过时，技术迭代日益新，但大学不只是一个职业训练场。真正的“有用”，或许正是为学习注入面对未知的韧劲，让青年更丰富地理解世界、更多维地面对生活。

作者：刘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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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