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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30 16:54:25
文|贺鹤来
清晨，露珠还凝在叶尖上，屋外便次第响起一阵阵细碎的窸窣声。肖奶奶睡意朦胧，缓缓从被褥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片刻。木瓢磕碰瓷盆的轻响，便瞬间将小山村的静谧点醒——整个院子彻底活了，连远处的鸡鸭似乎也跟着躁动起来！
屋檐下，鸽子抖落一夜的倦意，豆眼紧盯着门缝；花猫悄无声息地自杂草堆里探出小脑袋，瞳孔绿光如幽荧；墙角那只永远半睡半醒的大黄狗也支起了长耳朵。最闹腾的绝对是鸡鸭，只见它们扑棱着翅膀如闷雷般滚过瓦檐，时刻准备着闻“令”而腾……
肖奶奶踱步进院子，步伐迟缓而沉重，嶙峋骨架轮廓分外可见。她舀起一勺干瘪的玉米粒——骨子里的精打细算，随手一扬。还未等木瓢叩响瓷盆发出号令，鸡群与鸭群顷刻间如决堤的洪流般奔涌而来，斑斓的羽毛在晨光中狂欢。唯有大公鸡双翼张扬，威风凛凛；老母鸡则咕咕叫着，呼唤绒球似的鸡娃们，拼力往落食的中央挤；一只鸽子却优雅伫立在檐角，置身于喧嚣之外，静静地观看这群禽鸟争食的热闹。
肖奶奶将“众生”悉心照料了一遍，连同她自己。随后，她携一把竹椅于院墙根落座，沐浴阳光，微阖双目静享万物生长之气息。日头缓缓攀爬，宛如一头温驯的老牛。花猫便蹭着老人的裤脚蜷伏下来，脊背起伏，融在暖意里。大黄狗伏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鸽子三五成群，在地坪中踱步，啄食着遗漏的谷粒，圆润的脖颈在光影里晃动，发出悦耳的金属鸣叫声。
看顾这些小动物的日常，或多或少给肖奶奶带来了精神上慰藉……
日头挪一寸，光斑就长一寸，影子便短一寸，万物自照着它们亘古的韵律律动。肖奶奶端坐着，用手指头抚摸猫的脊背。目光正视院外几乎无人经过的田埂。然而，目光中并没有过多的荒芜与悲切，反倒露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安然。在喧腾与寂寞之间，她诗意地站在两者中间……
“贺书记，您给我栽的那几棵黄金贡柚树苗成活了。但我恐怕撑不到尝果的那一天了……”声音沙哑如秋叶摩挲。我尚未抵达肖奶奶身旁，她却一眼认出了我，其阿尔茨海默病症状似乎有了明显改善。
“驻村轮换期快到了，您还会留下来吗？”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为好，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今天，是我驻村第687天。
这时，花猫的尾巴尖扫过肖奶奶的脚踝，或许是小生命的暖意顺着苍老的血管蜿蜒而上，肖奶奶顿时来了精神，目光倏地亮了。诚然，生命最深的慰藉，或许源自这些平凡且快乐的生灵——从不纠结生存的意义，却活成了意义本身……
“老婶！吃过饭了没？”偶尔有村民隔着半亩地，远远地同她打招呼。我们也向肖奶奶辞别。
她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回应，轻得像被岁月揉碎的微尘。
去似微尘，不问你来如风雨；人生一世，也不过草木一春。万物终将归于尘土……
某个雨夜。肖奶奶蜷缩在床上咳出了血，每一次都牵动骨髓深处。门外，黄狗的低嗥如泣如诉，爪子刮擦着门板，像是要扒开一道生命之门。避雨的猫也跳上窗台，焦灼地低鸣，用前爪拍打冰凉的玻璃……
万物皆有灵性。
肖奶奶挣扎起身，推开门。她蹲下来，双手轻轻抚摸猫和狗湿漉漉的毛发。这些生命中的小精灵温顺地贴着她冰凉的掌心，发出细小的呜咽。
那一刻，黑暗中彼此的慰藉来得如此真切。
是啊，瓷盆的轻响，振翅的风羽，狗吠、猫鸣，还有鸽子的低吟浅唱……这些细碎的生命印记堆积在一起，如静水流深，缓缓掠过肖奶奶的心头。或许她正想起，年轻的生命奔跑在田埂上的日子，脚步轻快得能追上风。那时，夫妻俩彼此将对方捧在手心……
夜，静悄悄，唯有雨声在喧嚣。
责编：王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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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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