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丨最馋,那一口肉香

  科教新报   2026-04-30 16:11:58

文/ 刘吉长 图/夏新海

那肉端上桌,眼神便不再淡定。

没有精雕细琢的摆盘,没有葱花香菜的陪衬,本色肉身裹着丝丝酱黄,赤裸裸一大盆。大块大块的猪肉,微微颤颤,皮色晶亮,肥处莹润如脂,瘦处紧实如丝。热气袅袅升起,携一股浑然天成、不加修饰的香,缓缓向四周漫溢。这香并不霸道,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顺着鼻腔,钻进记忆的褶皱,唤醒那久违的味觉原乡。

主人递过筷子,笑着说:“来,尝尝。原汁原味的安化熬肉,除了盐和生抽,什么都没放。”

夹起一块,皮实肉嫩。咬下去的瞬间,满口油香,随即软糯地化开。肥肉入口即融,像凝固的泉水被忽然激活,满嘴醇厚甘鲜;瘦肉不塞不柴,丝丝入味,越嚼越清甜。那味道干干净净,却又丰沛饱满,像山涧里捧起的第一口清泉,似林间拂过的第一缕清风。

这便是源乡土猪——深藏在雪峰山野、静卧于安化南金群山之中的精灵。

说实话,我曾是个地道的“食肉动物”——闻着猪油香,能追三里地。只要餐桌上有一盘辣椒炒肉,整顿饭便有了魂。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与生俱来的味觉依恋,竟渐渐淡了。餐桌上的菜式悄然改变,辣椒炒肉不再是一日三餐的陪伴。这变化,或源于健康饮食的理性回归,或因琳琅美食稀释了味蕾,抑或,那些饲料堆积的猪肉,早已远离了记忆中的原香。

直到舌尖与那一口肉香重逢,沉睡的味蕾才被彻底唤醒。

寻味而去,直奔山野。汽车驶离高速公路,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雪峰山中,眼前再无开阔的平地。去往南金山里的路,崎岖狭窄,弯弯绕绕,全程没有一段直路。山里人形容山路难走,有“看得见,走半天”的说法;歌曲《山路十八弯》里的山路弯弯,大抵也不过如此。

公路沿着溪流蜿蜒,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幽深的河谷。雾从谷底升腾,一团一团,漫过路面,时而随汽车绕行,时而被山风遣散。同行的朋友说,山里的负氧离子浓度常年在一万以上,是天然的森林氧吧。摇下车窗,深吸一口,肺叶仿佛被轻轻洗过,甘冽而清凉。

车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极目远眺,蓝白相间的建筑群一座连着一座,镶嵌在群山环抱之间——这便是源乡土猪的养殖场。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探访这方神秘的领地。

接待我们的主人——养殖场老板李流庆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他面目慈祥,目光坚定,标志性的微笑挂在脸上,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他自小在山里长大,生于斯,长于斯,对大山有着契入灵魂的不舍情结。

年轻时他立下两个心愿:非山里女人不娶,要扎根家乡干一番事业。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对大山许下的愿,是无悔的约定。

从肩挑背扛卖西瓜,到划着小船捕鱼虾;从依托资江河跑客运班船,到背靠大山从事木材加工,生意越做越大。然而,无论事业如何拓展,财富如何增长,他从未改变初衷。他像大山里的一棵树,任凭枝繁叶茂,根却牢牢扎在山中。

从小到大,他没有离开过。家乡的山山水水早已融入骨髓,有了钱,反倒更加依恋这片土地——这份执念,仿佛冥冥中与大山立下的契约。人到中年,他把目光投向了生猪养殖。

“你闻闻,”他指着猪舍的方向,带着几分得意,“有没有怪味?”

走近猪舍,我下意识捏了捏鼻子,使劲嗅了嗅。没有,真的没有。没有寻常猪场那股冲鼻的骚臭,空气里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谷物与红薯交融的酵香。

秘密,就藏在大锅里。

养殖场的配料房里,支着烧柴的锅炉——这是厂家为其量身定制的款。满山的植被,源源不断地为锅炉提供干柴,取之不尽。旁边立着两口硕大的不锈钢锅,工人正往锅里倒饲料——土豆、大米、统糠,还有黑乎乎、闻起来有淡淡茶香的粉末。主人抓了一把递给我:“你猜,这是什么?”

我捻了捻,凑近去闻,试探着说:“黑茶?”

他笑了,眼睛也随着笑意亮了起来:“对!安化黑茶的边角料。这是我们跟大学合作的科研项目,在饲料里添加黑茶。你看这煮好的饲料,颜色发黑,就是因为加了黑茶。”

安化黑茶,是沉睡于资江河畔的一块古老玄石。它产自云雾山间,在漫长的茶马古道上被时光反复揉捻,最终凝练出独特的生命形态——或如砖,或似卷,沉稳如墨。黑茶细品,初觉粗犷,转而温润绵长,仿佛将雪峰山的晨雾与茶马古道的马蹄声一同咽下。

黑茶与猪结缘,是源乡土猪的独门秘籍。研究表明,饲料中加入茶渣,不仅能增加肌苷酸——也就是猪肉的鲜味指标,明显提升醇香口感,还有助于降低生猪血清中的总胆固醇和低密度蛋白,让猪肉更符合健康饮食的要求。

我低头看那锅里的饲料,果然,灰扑扑中透着乌青,像山里的泥土混入了草木灰。主人说,安化是中国冰渍岩之乡,尤以南金最多,处处可见。冰渍岩风化后形成的土壤,富含矿物质,长出来的茶叶品质极佳。用这种茶叶喂猪,肉质里自然带着山野的清气。

而更重要的,是水。

南金的山泉水,从冰渍岩缝里一滴一滴渗出,经过层层渗透,清洌甘甜,富含硒、锌、锶等多种微量元素。养殖场的猪,从小喝的就是这山泉水。

“源乡土猪肉好吃,灵魂就在这一方好水。”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常识。“这水是山给的,这肉是水养的,只有好猪好肉,才对得起大自然的这份恩宠。”他娓娓道来。

品种好,肉才好。江西“山下长黑”土猪,是中国科学院黄路生院士精心培育出的国猪新品种,被誉为“华夏第一父本”。它骨子里透着一股“学霸”气质:肉多,比普通猪多出一两对肋骨;好吃,肌理间蕴藏大理石般的雪花纹,风味醇厚,肉质指标远胜国外猪种;好养,沿袭传统,吃粗粮熟食。眼前的源乡土猪,正是“山下长黑”血脉相承的后代。

进入猪舍之前,我们经历了一场近乎严苛的消毒。人在门口的小屋里被喷雾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汽车则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药物喷洒。主人说,养猪最怕的是瘟疫,最难的是防疫。为此,他们与农大建立了合作机制,并高薪聘请江苏的养殖专家驻场技术指导,筑牢每一道防线。

远远望去,黑猪走出栏舍,在山坡上拱食青草。墨玉般的身影点缀在绿茵之间,三五成群,悠闲自在,像一群山里的孩子。

山里养猪,环保是绕不过的话题。“很多人觉得养猪是脏活、臭活,而我们的猪场,则比城里的公园还干净。”说这话时,老李的目光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执拗。

他指着猪舍地面:栏舍经科学人性化设计,底层过滤的粪便直接排入化粪池。粪渣被加工成有机肥,是农作物上好的肥料;山里开发基地,种红薯、土豆、牧草,这些肥料够它们吃饱喝足;取法自然的山货,是猪的当家主食。就这样,他们在大山深处,构筑起了一条完整的生态循环链。

晚餐就是那锅熬肉。安化熬肉做法极为简单:猪肉切大块,加少许生抽,入锅炒出油香后加冷水慢熬。不加姜、不加酒,无需任何香料。肉在汤汁里翻滚、舒展、释放。时间是最好的调味料,约莫个把小时,待收汁见底,即可出锅。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山里人对美食的定义,是简单而不做作,原味而不掩饰。一块好猪肉,本身就是一首诗,无需任何额外修饰。

“你知道吗?”主人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群山,“我有时想,这猪肉为什么好吃?因为它仰山水之灵气,食五谷之精华。山好、水好、饲料好,猪自然就好。”他顿了顿,“做人和养猪,其实是一个道理——只要心存敬畏,常怀感恩,就会得到最好的回馈。”

我夹起第二块肉,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主人闲聊时说过的一件事。他年轻时跑船,有一次在河上救了一位落水者,后来那人逢年过节都要给他送腊肉,一送就是十几年。这份朴实情怀,深深刻入他的心灵,并生根发芽。

做慈善,他从不吝啬。自小家贫,上不起学,他吃过太多没文化的亏。资助教育,奖励优秀学生,十余年从不间断。疫情期间送物资口罩,节假日慰问村里的老人,接济贫困乡亲尤其残障人士……他常告诫儿女:“今天的财富不是自己挣来的,是上天的赐予。只有爱心回馈,才能心安理得。”

“如何让好产品走出深山,走得更远?”我带着好奇去寻一个答案。老李说:“靠两条腿走路——一边拓展市场,一边做腊味加工。”让人欣喜的是,这道来自大山深处的至臻美味,正一步步走出大山,走出安化,慢慢走上更多人的餐桌,也走进更多人的心里。

夜色四合,群山如黛。盆里的肉已然见底,连汤汁也一扫而光。我放下筷子,望向窗外。这肉香已然超越——它是大山的醇,是甘泉的洌,是一个农民企业家半生心血的沉淀。这份契约源自山野,质朴而庄严:是人与大山、人与牲畜、人与乡邻乃至人与天地之间的以诚相待、以心相交,并彼此成全。

最馋,那一口肉香。馋的又何止是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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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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