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娟 陈醉 杨玏

371页泛黄对账单，让一对相伴十载的生意伙伴隔阂渐生、对簿公堂。

一边是盼望多年、急需周转的老张，一边是自认“被诓”、满心抵触的老李。僵局如何破解？

慈利县人民法院通津铺法庭法官李超带领团队，不机械开庭、不一判了之，而是逐笔核账、迂回借力，不仅算清了10年糊涂账，更聚拢了两颗疏远的心。

老伙计反目

老张与老李相识十余年，老李主营建材批发，老张开建材店兼做小工程，两人曾是彼此信任的生意伙伴。当年老李一个电话，老张便风雨无阻、连夜送货，两人互相帮衬，情谊深厚。

可再牢靠的交情，也经不起糊涂账的消磨。

老李不擅记账，老张也不懂法律。10年生意往来，大多靠口头约定。送货单有的签了字，有的没签；有的原件早已泛黄，有的只剩模糊的复印件。371页对账单像一团乱麻，把两个老伙计缠得喘不过气。

矛盾在老李生意下滑后彻底爆发。

“你给的价格比市场高，也比我原来的供货商贵。”老李满腹抱怨。老张拿着签字单据据理力争：“你儿子签了字，凭什么不认？”两人从争执到争吵，从争吵到冷战，最后连电话都不愿接。

这一拖，就是10年。

老张急——别人欠他，他欠别人，一环扣一环。老李也委屈，自己看在老张情分上更换的供货商，结果反被“诓”了。

如今两人都已年过六旬。“再不把钱要回来，人死债销，恐怕再也拿不到了。”出于这种想法，2025年，老张一纸诉状将老李告上法庭。

案子分到了通津铺法庭。这是法庭新任负责人李超到任后接下的“第一块硬骨头”。诉前调解多次，老李始终抗拒，甚至称“真要算账，老张该倒给我几万”。干警多次电话、短信无果，奔波数趟，最终在武陵源一处工地上找到了他。

面对厚厚的371页对账单，李超内心平静，却也难免 “恼火”—— 这类账目混乱的纠纷，最耗心力、最费功夫。但她更清楚，若简单一判了之，不仅账未必能清，还可能让两位老伙计老死不相往来。

“新时代‘枫桥经验’讲究‘矛盾不上交，就地解决’。”李超和团队达成共识：先核账，再开庭——用最“笨”的办法，啃下这块“硬骨头”。

樟树下算账

2026年初春的一个清晨，法庭院内樟树叶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金。没有庄严肃穆的审判庭，没有铿锵作响的法槌声，只有翻纸声与计算器按键声轻轻交织。法官助理刘权将两位老人请到樟树下石凳旁：“在法庭里容易剑拔弩张，坐在这儿，心里能松快些。”

刘权与书记员邹飞将371页单据按年份、商品种类逐一梳理归类，逐笔比对送货单与收货单，仔细标记老李一方签字确认的凭证，逐项形成清晰统计表。

老李起初满脸抵触，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每核一笔都要打电话问儿媳：“这个数对不对？这个价格是不是贵了？” 一旁的老张等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抱怨：“每一笔都要打电话问，我已经等了10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人数次争执。刘权不急不躁，一边给老张递水安抚，一边向老李耐心劝说：“老李叔，咱们一笔一笔慢慢来，今天一定给您算得明明白白。”

最棘手的一笔，是老李儿子签字的货单。老李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这是我儿子签的，我不认！”刘权没有硬碰硬，而是耐心释法：“您儿子当时在店里帮忙，对外接单、介绍业务都有相关权限。而且此前已有您儿子作为代理人的生意往来，您是默认的。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字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李超当机立断：“请马上把您儿子儿媳叫到法庭来，立刻动身！他们不来，这账对一辈子也对不完。”见老李犹豫，她语气坚定：“今天必须把这事了结，这是帮你们家解决10年的心病。”

得知情况的儿子儿媳当即从武陵源火速赶来。听到儿子承认签字属实，老李的气焰这才降了下来。

核到第3个小时，一笔2018年腊月的账唤醒了两人尘封的记忆。老李看着自己的签字却怎么也想不起细节。老张轻声说：“那天下大雪，你非要我送过来，说急着用。”老李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那年雪大，你还摔了一跤！”两人相视一笑，横亘多年的隔阂，骤然消融了一角。老李主动凑近看单子，老张也不再催促，耐心陪着回忆。

账目核对清楚，李超趁热打铁组织开庭。庭审中，双方围绕主张举证质证、充分辩论。庭审结束，老李态度有所松动：“我愿意给钱，但最多1000块。”这与老张诉请的两万元相去甚远，双方再度陷入僵局。

案结了情未了

“正面攻不下，就迂回做工作。”李超把突破口放在老李的儿子儿媳身上，将两人叫到楼下大厅单独释法明理。

夫妻俩坦言，并非不愿承担责任，而是心里有三道坎：一是老张报价确实比别家贵；二是早年双方对账互不配合，积怨已久；三是心疼老父亲长年奔波，又觉得丢人。

李超逐一解开心结：“签字经过你父亲允许，法律上有效，价格当时自愿认可，现在以市场价抗辩站不住脚。我理解你们心疼父亲，但这件事拖了10年，老人心里压着石头。今天在法庭彻底了结，不是丢面子，而是卸下包袱，往后才能真正安心。”

法理讲透、心结解开，夫妻俩当场信服，回头耐心劝说老李。但老人仍在金额上寸步不让，只差临门一脚。

李超当即请来与老李年纪相仿，又是本地乡邻的辅警卓志宏。卓志宏以老哥口吻恳切劝说：“法官帮你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做生意要讲诚信。十年老伙计，别为一口气断了半生情分。”

听到这里，老李终于松口。

最终，原告让步1000元，被告当场付清。老李红着眼眶握住老张的手：“老伙计，10年了，今天总算翻篇！”儿媳在旁轻声感慨：“10年生意伙伴不容易，账算清楚了就好。”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案件办结，司法服务并未止步。

李超将两人再次请到院内大樟树下，就地开了一场“微普法”：“李老、张老，以后做生意记住4件事——货品要验收，货单要签字，转账要备注，定期要对账。留痕意识强了，纠纷自然就少了。”两人连连点头，临走时笑着邀请：“法官，有空到我们那儿喝茶！”

这一幕，是通津铺法庭践行新时代“枫桥经验”的生动写照。慈利县人民法院副院长杨芳介绍，通津铺法庭地处武陵山区，村落分散、群众法律意识偏弱。干警们始终坚持“法官多跑腿、群众少揪心”，用夜间调解、屋场会调解、法官寄语、判后答疑等务实举措，把矛盾化解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态。

暮色渐浓，法庭的灯火依旧明亮。李超翻开案卷，在结案报告上郑重写下一句话——

“算清账目容易，算拢人心才见功夫。”

责编：刘双昀

一审：刘双昀

二审：曾金春

三审：周智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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