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杨放辉其人其诗

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30 10:25:07

文/陈惠芳

几年不见,几个月不见,几天不见,杨放辉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包括三个方面:性情未变,模样未变,乡音未变。

这里有一个典故。我遇见益阳的某诗人,也直呼“兄弟啊,还是老样子”。这个“老样子”却有另外的涵义。意思是“还是那么老,一点也未变”。调侃而已,千万莫当真。

杨放辉“消失”不是一两年,据他自己交代是三十年。三十年看不到人,看不到诗。我惦念这个老朋友,但无计可施。疫情三年后,他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在长沙。机会来了。一顿小酒后,聊起了诗。

还是一口的桃江话,还是一腔的激情。杨放辉说他是“新归来诗人”,我说他是“海龟”。泥牛入海无消息。归来就好。

杨放辉是猴年马月从桃江“潜伏”到长沙的,无从考证。他也没有向“组织”交代。反正,我见到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校园诗歌报》。这家伙胆子好大,内部报纸居然跟《湖南日报》一样大。杨放辉连说了两个“赐”。一曰“赐教”,二曰“赐稿”。我毫不客气,都“赐”了。自此,我跟杨放辉的交往就开始了。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诗歌燃烧的岁月,像我们这类“文青”不被烧着是很尴尬的事。后来,我们直接自燃成火把。杨放辉像打了鸡血似的,办报写诗,不知疲倦。我不管他的什么“生活来源”,只是一个劲地鼓励他“很有培养前途”。很快,他谋得了《科学诗刊》一个编辑的席位,进入了“3+1”的格局。三个副主编加一个编辑。杨放辉没有条件“计较个人得失”,全身心、任劳任怨地投入到编辑工作之中,为发轫中的新乡土诗派贡献了青春力量。有目共睹。他得到了包括我在内的领导们的赏识。

正要进一步赏识之时,我们不再兼职,他也“不知所终”。

一晃就是二三十年。去时青丝,归来白发。他携带“巨石”归来,经营着与诗歌无关的事业。但我深信,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必须水落石出。诗歌才是真正的压舱石。

果然,杨放辉再次打了鸡血。诗歌不是漫山遍野,也是堆积如山。视野与气象,大不相同。他年纪也大了,诗歌也老练了。以往的田园牧歌、城市咏叹调,成了当代生活剧烈冲突中的安魂曲。

“风把青草摁在山坡上

青草艰难地爬起来

然后站直身子”

杨放辉归来了。新乡土诗派又重新凸显了一位重要诗人,尽管他感慨《这世界多么安静》,我却明显地听见了他的心跳、他内心的躁动。被风“摁在山坡上”、“然后站直身子”的青草,早已不是桃江山坡上的青草,而是“生活在别处”的青草。它是一种象征,是荒芜的家园中坚忍的一个人、一群人、一个集体,恰似新乡土诗派的坚守,坚忍,坚持。

“小路无家

小路没有爸爸和妈妈

小路被丢在荒山野岭里

靠咀嚼些

脚步声

长大”

“为了提示跋涉之艰难

山把路

举在醒目处”

诗人沿着《小路》,沿着《山路》归来了。他走在城市的阡陌之间,如同走在被青草覆盖的田埂上。小路“靠咀嚼些脚步声长大”,也靠自己的延伸养活自己。我不难理解杨放辉将《山把路举在醒目处》选做组诗的总标题。因为,他在昭示自己的归来。山,是家,是根的总和。家托举了亲人。

没有悲悯之心的诗人,不是真正的诗人。新乡土诗派更要有这种情怀,杨放辉在《悲悯辞》中感叹“大河深处,悲伤汹涌/丘陵起伏,无数坟墓指向苍穹”。这不是对生死的背诵,而是复述。

湖湘大地,梯田与丘陵并不少见。诗人的鸟瞰或仰望,目光成了支架。有些是鬼斧神工,有些是人类巨制。大地的波浪之间,游动着大鱼与小虾。

“山田,每高出一块,离月亮就近了半尺

田垄,一级一级,引领炊烟爬坡”

“群山一退再退,大地只余苍茫

原野一退再退,迷失方向的牛角

直抵时间的软肋”

“赶马人的鞭子,无法把它们其中的一匹

赶回旧时间里的马厩”

杨放辉在《梯田》、《湘中丘陵的暮色》和《我喜欢这样的雪境》中,描绘的是自然景色,其实直指人类的背脊与软肋。诗人穿梭于“伟大”与“渺小”之间。这是典型的“两栖人”或“新两栖人”的矛盾心态。

“赶路的夜风碰巧带翻了

他们摆在门边煎药的陶罐”

《错别字》没有一个错别字,皆是顿悟与惊醒。药罐与药,被带翻、扶正之后,能否治愈人世间的痼疾?!诗歌或许只是一盒清凉油,不是一只清醒剂。

诗人盯着《一群蚂蚁》,是在逼视自已。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恍惚的时候,看上去像一个伪命题。殊途共归,是无法规避的法则。

新乡土诗派不也是殊途共归吗?

2026年3月13日于长沙德润园


杨放辉的诗

这世界多么安静

风把青草摁在山坡上

青草艰难地爬起来

然后站直身子

青草此刻正在愤怒

但它的声音小

而且轻

没有一只耳朵

愿意贴近尘埃

听它声嘶力竭的呐喊


小路

小路无家

小路没有爸爸和妈妈

小路被丢在荒山野岭里

靠咀嚼些

脚步声

长大


山路

为了提示跋涉之艰难

山把路

举在醒目处


悲悯辞

握镰刀的手,挥动了屠刀

秋后问斩的水稻,也不过株连九族的命

隔亲的侄子,从殡仪馆请回堂兄骨灰的晚上

又来到粮仓边,清点了一次庄稼的头颅

人生一世,何时高过草木一秋

大河深处,悲伤汹涌

丘陵起伏,无数坟墓指向苍穹


梯田

山田,每高出一块,离月亮就近了半尺

田垄,一级一级,引领炊烟爬坡

大稻、小麦、高梁,住在山坡上

山风把它们吹得一个个弯下腰身

侍弄梯田的人站在山顶

他身披阳光,抖落尘土

临风的样子,像统领十万精兵的大帅


湘中丘陵的暮色

群山一退再退,大地只余苍茫

原野一退再退,迷失方向的牛角

直抵时间的软肋

流水一退再退,搁浅的一条鲢鱼

焦燥等待波涛的救赎

退出群山和群山上低垂的说辞

退出原野和原野上虚构的大雨

退出越来越暗的狭长山谷

和山谷里乌有或有的挣扎

都退到头了

埋葬人间秋色的

翻过两道山梁

穿越一大片黄金沉甸的麦地

便是眼前这几垛岿然不动的大坟


我喜欢这样的雪境

山顶驮着雪,楼房顶着雪,大地覆盖了雪

河东的雪,河西的雪

奔跑的雪,绵延不绝的雪

比我少年时偶尔的忧郁干净

比人间千百张脸纯朴

一条穿越雪境里的河流

河水是脱缰之雪

卷起湘中数百里烟尘

赶马人的鞭子,无法把它们其中的一匹

赶回旧时间里的马厩


错别字

改道的河流是大地的错别字

陨落的流星是天空的错别字

缺口的刀是劫后余生的错别字

大地宽容了改道河流的任性

天空原谅了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的虚空

只有利刃的缺口依然缺损

月亮赢弱,树影揺晃

一群披星戴月的人

在昏暗的灯下清洗旧日创口

赶路的夜风碰巧带翻了

他们摆在门边煎药的陶罐


一群蚂蚁

响午过后,闷热持续

没有一丝风突破岳麓山桃花岭

固若金汤的防线

闪电是天空的马鞭

一鞭鞭蘸血地抽打

湘中本分的山脊和诚实的旷野

一些不甘被暴雨

挡在回巢路上的蚂蚁

它们更像下午躲雨的人群

它们目送水面上飘浮的

一片阔叶越飘越远

茫茫洪水中,已是无船度劫

【简介】杨放辉,当代诗人。已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潮》《㪚文诗刊》《芙蓉》《山花》《湖南文学》《福建文学》《黄河》《星火》《芒种》《湘江文艺》《海外文摘》等报刊发表作品。曾获“第八届大河双年度诗歌奖”等奖项。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