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水河畔是吾乡丨湘江副刊·湘韵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30 07:59:52

罗宇

钟水河从南边逶迤而来,到了我们村——嘉禾县石桥镇仙人桥村村口,脚步就慢了。

水慢下来,就清了,亮汪汪的,像一条青罗带子,轻轻系在村前。河对岸,一座石桥凌空横卧。说它是桥,其实更像一整块巨石,从山体里挣扎出来,又硬生生搭到了河对岸。村里人管它叫仙人桥,村子也就跟着叫了仙人桥村。

这座村唐朝就有了。开元年间的罗家人,寻寻觅觅到了这里,一住就是一千三百多年。村后的古木,遮天蔽日,把光阴都挡在外头;村前的石桥,凌空跨着,像一道虹落到人间;桥下的钟水,一年一年地流,流过多少代人的日子,也流进多少代人的梦里。

如今,它既是中国传统村落,也是湖南乡村振兴的示范村。可你走在村里的青石板上,还是能觉出那种千百年都没变过的踏实——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脚踩上去,不凉,倒像是踩在旧时光的脊背上。

先说这座桥罢。

它就在村子南头,钟水河到了这里,水面阔了,水流也慢了。抬头看,两块天然巨石架成个“人”字,中间露出三角形的桥孔,上尖下宽,像老天爷用指头随意捏出来的。桥长二十八米,宽有两米半,站在桥下的时候,你根本想不起这些,只觉得它天生就该在那儿,从盘古开天地就在那儿了。

钟水河。通讯员 摄

桥孔东侧有个洞,洞口刻着“桃源洞”三个字,是清代一个叫雷德焕的贡生题的。洞不大,曲曲折折往里走,凉气就慢慢地漫过来,暑天里坐上一刻,汗就收了。洞右边有块石碑,滑溜溜的,泛着微微的光,村里人说那是“仙人镜”,能照见人影。我侧着身子斜望过去,还真能瞅见村里几栋老屋的檐角,影影绰绰的,像是照进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桥往村里走,路就变成石板的了。两百多栋老房子,都是明清时候留下来的,青砖黛瓦,封火墙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只欲飞的鸟。石板巷子七弯八拐,把民居、祠堂、戏台、埠头都串起来,像一根线串起散落的珠子。村中间有座八角亭,亭子对面是古戏台,戏台临着水,台柱子上刻着副对子:“仙去多时,观遗痕却在此;江环如带,奏流水以何惭。”道光二年立的,算起来快两百年了。

戏台前有棵大樟树,我张开胳膊去抱,连一半都围不过来。村里人说这树一千多年了,树冠能盖住三十多米见方的地方,夏天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底下乘凉。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潮润润的,能觉出里头藏着的水汽,藏着的光阴。有时候我想,这树听了多少出戏,看了多少代人?那些坐在树下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可树还在,戏台还在,钟水还在流。

村里的老人爱讲罗四姐的故事。

那是清朝时候的事了。说这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能让听的人呆呆地站上半晌。有一年她撑船顺流而下,到鱼峰山下跟刘三姐对歌,唱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回来后她四处传歌,唱人间不平事,唱世间悲欢情。2013年,演刘三姐的黄婉秋还专程来过仙人桥,跟罗四姐的传人站在戏台前对歌,一唱一和,恍恍惚惚的,让人分不清是哪朝哪代的事——好像时光在这儿打了一个褶,清朝和今天叠在了一块儿。

还有一个传说,村里三岁小孩都知道。

说是东海龙王的三个女儿,看见人间过河辛苦,就奏请天庭给百姓架桥。最小的三妹相中了罗家村(现仙人桥村)这个地方,使法力驱来巨石,一夜之间架起这座石桥。后人感念龙女恩德,就把村子改名仙人桥。钟水河这个名儿,也是因为三姐妹对这片水情有独钟——上游的凌云桥、下游的岛石桥,都是她们的手笔,三座桥隔着河相望,像三姐妹守了一千多年,守着一个没说完的故事。

村后的山坡上,埋着几位红军战士。

1934年11月,红三军团要抢渡钟水河,在仙人桥一带跟国民党军队打了一仗。有十几个战士战死了,村民们偷偷把他们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每年清明,村里人都会去上坟,烧几张纸,添几锹土。墓碑是后来立的,碑上没名没姓,只刻着“红军烈士之墓”。

这些年,村子慢慢热闹起来。

电影《浴血罗霄》《芙蓉镇》都在这儿取过景。前几年拍《芙蓉渡》《半条棉被》,村里几百号人跑去当群众演员。大热的天,老人们穿着当年的衣裳,在河滩上一遍遍走戏,没人叫苦。电影上映后,外地人寻来了,村里人就自发当起导游,讲仙人桥的来历,讲拍电影时的趣事……青石板上多了背包的年轻人,戏台前多了照相机的快门声,古村还是那个古村,只是多了些人间的热闹。

2021年,仙人桥村成了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村里人盘算着把日子过得更好些:河边种了牛奶草莓,冬春时节来摘的人不断;山坡上辟了葡萄园,夏秋时节挂满晶莹的果子;七百亩土地流转出去,种了蔬菜供应城里。去年村里把老房子修缮了一遍,路也硬化了,墙上画了村里的故事和电影拍摄的场景。

村口的公路桥是1962年修的,就建在天然石桥旁边,车来车往的,跟古桥隔得不远。有时我站在老桥上,看新桥上汽车驶过,恍惚间觉得时间在这儿打了个褶——这边是唐朝的石头,那边是今天的生活,中间隔着一千多年,却又能同时看得见。

桥下的钟水还跟从前一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它从来就是这样。水面上晃着仙人桥的倒影,晃晃悠悠的,把石头晃软了,把时光晃慢了。古戏台的余音还在祠堂间绕着,绕来绕去的,不肯散;草莓的甜香从田里漫过来,漫过青石板,漫过老屋的檐角,漫进每一个黄昏里。

这村子,惊艳了时光,也醉美了人间。在古老的石头和新鲜的日子里,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像钟水河的水,流着,流着,流成了日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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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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