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武长

家乡群山连绵，山场广阔，野生水果众多。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采食野生水果是我们孩童们锻炼生存能力、享受大自然馈赠的一项基本活动。在众多野生水果中，我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茶泡，它看似平凡，却是一种神奇的水果。

茶泡严格地说并非真正的果实，它不像其它水果要历经现蕾、开花、结果的过程，它不打苞、不开花，也不结籽，而是一种叫细丽外担子菌寄生在油茶树刚长出的幼果或嫩叶里，刺激叶肉细胞异常分裂膨大，形成的一种泡泡，故家乡一带将其称为茶泡。有的地方也叫它“茶苞”“茶匏”。

清明前后，气温回升，雨水增多，油茶树吐出新芽，结出幼果，极易遭受真菌侵染，刺激细胞异常分裂膨大，形成变异体。开初有点像茶籽，慢慢地如气球般吹胀开来，大小不一，小的乒乓球大，大的如桃，悬挂在树冠上。表面颜色多样，有浅红色、淡棕色、玫瑰色，间有黄绿色或青色，表面光滑且带有光泽。待一定时间后，表皮开裂，脱去表层薄皮，露出乳白色的果肉。果内中空，内侧为纤维状，有花柱连接果实根部和顶部。刚刚褪皮的果肉口味最佳，味甜、松脆、清爽，具有润肺止咳、健脾开胃、益智安神等功效。所以，我们当地都把它称为神奇果。

成熟的茶泡，寿命并不长，几天后它会开始变枯，慢慢在果皮上出现黑斑，遇上风雨就会掉落。茶片同茶泡一样，也是受同种真菌浸染形成的变态体，形状像油茶树叶，但特别厚，比茶泡更加甜脆。有的地方也称它为茶耳。

老家山上到处都是油茶树，有的镶嵌在枞树、杉树、柏树、板栗树或其它杂木林中，有的生长在田间地角，也有的成片生长在山坡上，多数树干脚肚粗，高一丈左右。山寨左边几百米远名叫且枯的山包就有很大一片油茶林。每年，我们一听到阳雀“贵贵阳，贵贵阳……”的叫声，就知道山上的茶泡开始成熟了，它是开春以来比桃、李、杏、枇杷等更早现身的水果，让我们品尝到春天的滋味。

茶泡年年有结，但不同年份，气候不一样，结果会有多寡。春季晴雨相间，空气湿润，有利于真菌孢子的传播和侵染，茶泡就结的多。那片油茶林是否肯结茶泡，也是有原由的。在通风不良，阳光不足的茂密林中，刚长出的嫩叶和结出的幼果易受真菌感染，往往比通风向阳的油茶林结果多。一般而言，阴坡比阳坡，山脚比山顶，树的中下部比树的上部结果多。当然本地人对那座山、那个坡、那蔸油茶树肯结茶泡是了如指掌的。

在大人们的眼中，茶泡是油茶的一种病害，危害油茶的花芽、叶芽、嫩叶和幼果，称为油茶茶泡病。它消耗茶树本身的营养物质，当年所结的油茶果就会减少，导致茶油减产。而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才不管茶油减不减产，只知道它是果腹充饥的天然美食，能带来实打实地开心和快乐，期望油茶树多结茶泡，结大茶泡。

摘茶泡是有讲究的。一片，乃至一棵茶树上的茶泡成熟不一致，未落皮的不要摘，因茶泡未成熟，是涩的。下雨天和早晨露水未干不宜摘，此时茶泡水汽大，容易烂，也不甜。摘茶泡不能砍枝丫，伤树木，这是大人们给我们定的硬规矩。

摘茶泡的工具比较简单，背上背笼，挎上茶篓，拿上茶钩具就可上山了。邀上三五个小伙伴，走进油茶林，搜寻那挂在树冠上惹人眼馋的茶泡，一旦发现，就像猴子似的迅速攀到树枝上，一手攀枝，一手采果，若手够不着，就用茶钩具勾近树枝将茶泡摘取。摘得的第一颗茶泡，无论大小，也顾不上是否索利，往往会迫不及待地将其撕破，去掉花柱，塞入口中，那甘甜松脆，带着淡淡茶香的滋味，会让人顿感“一箸入口，三春难忘”。

摘茶泡也是有一定风险的。有时上树摘茶泡，脚容易踩滑，人从树上摔下地，摔在泥地上还好，只会摔着屁股，若是摔在岩石上，那就可能受伤。有一次，我同另外两个伙伴一起摘茶泡，见一蔸大茶树的树梢上有一颗又大又乖的茶泡王。我自告奋勇爬上树，站在树枝上，用茶钩具使劲地勾拉带茶泡的树枝，稍不留神，“嗖”的一声，从树枝上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便坐在油茶树旁，一边摸着摔痛的屁股，一边仰着脖子望着树上的那颗茶泡王。旁边同伴见了，乐得直不起腰来。另一位同伴则快速地拿上茶钩具，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摘下那颗茶泡王。采摘收工后，伙伴们会聚在一起，比谁摘的多。同时每人选一颗最大最乖的茶泡竞争茶泡王。摘的最少的和单果最小的，就要接受学鸡鸣或狗吠、牛叫、猪嚎等惩罚。如果采摘数量相差较大，摘得多的会匀一点给摘得少的。

茶泡吃法很多。除直接当水果生吃外，也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凉拌、煸炒、炒肉或同其它食材一起搭配烹饪。凉拌比较简单，将洗净的茶泡切丝焯水，滤干水后加入蒜末、油辣椒、葱花、酱油等，拌匀，风味独特。俺娘常用的烹饪方式是热炒。将茶泡洗净、切丝、焯水，再在锅中放少许猪油，干辣椒粒爆香，放入茶泡丝、蒜末煸炒，味道极好。最好吃的当数腊肉炒茶泡了。家中来了贵客，正好摘有茶泡，俺娘才会做此道菜。将煮熟的腊肉切成片，炒出油，加入姜、葱、蒜、干辣椒爆香，再放入已焯好水的茶泡块，大火快炒。这样既保留了茶泡清爽的口感，同时吸收了油脂的香气，腊肉咸香不腻，茶泡清鲜爽口，令人回味。当然，这样的机会很少，一年也难碰上一次。

新鲜的茶泡不能久放，变色或变枯后就不能食用。做茶泡酸就成了家中保存茶泡的唯一方法。俺娘将茶泡洗净切块，晾晒至蔫巴干，放入扑水坛子中，压实沤制，存放几个月不变质。要吃时抠出一碗，用山茶油，干辣椒热炒，酸酸甜甜，香辣可口，十分下饭。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间离开家乡近五十年了。每到春天，听到阳雀开叫了，便不由自主地会想起儿时在家乡摘茶泡的情景，回味那一口味道鲜美的茶泡香。现在退休清闲了，有时，朋友邀我去他的老树油茶基地摘茶泡、吃茶泡，享受茶泡的美味佳肴，但怎么也吃不出从前茶泡的松脆、甘甜和清香。我知道，应该是我的味蕾变了，不变的是茶泡带给我的那一抹挥之不去乡愁。

作者：彭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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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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