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田华:谷雨沅江绿如蓝

田华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9 15:59:27

文/田华

谷雨那天,正值周一,早晨送完小孩,我又一次来到沅江边漫步

最近一个多月,总是断断续续的雨天,谷雨那天的是凌晨就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筛着一把极细的沙。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山峦便看不真切了,只剩一道青灰色的轮廓,淡淡地抹在天边,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江水是沉沉的绿,绿得发暗,却又不是那种死寂的颜色,雨点落下去,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绿便活了,动了起来,像一匹被风拂过的绸缎。岸边泊着几艘小小的船,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缆绳松松地系在岸边的石桩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仿佛还在梦里摇晃。

这便是泸溪的沅江了。作为土生土长的泸溪人,我在太多的文字里读到过它,知道屈子行吟泽畔时,在屈望洲对着这一江春水沉思;知道千百年来,有多少舟楫从这里顺流而下,载着湘西的桐油、朱砂、木材,也载着岸边人家的生计与盼头。但此刻,那些遥远的故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这一场雨,这一江水,这一个谷雨时节的早晨。

雨天的江边很少有行人,只有我撑着伞,慢慢地走。雨不大,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又混着些青草的香,吸一口进肺里,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雨中的沅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那种万物都在生长、都在吮吸的安静。你能听见雨落进水里的声音,听见水草在江底摇曳的声音,听见岸边的樟树叶子被雨点敲打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低回的曲子,在江面上轻轻地回荡。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到谷雨,奶奶总要念叨“谷雨前后,种瓜点豆”。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节气名字好听——谷和雨,一个是土地的馈赠,一个是天空的恩泽,连在一起,便有了丰收的意味。后来读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才明白这名字里藏着农人最朴素的期盼:雨生百谷,有了这场雨,这一年的收成便有了着落。

江边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被雨水浸得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蹲下身子,伸手去触那江水。水是凉的,却不刺骨,带着谷雨时节特有的温润。指尖划过水面,那绿便碎了,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向远处散去。江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黄黄的,湿湿的,像一只只小小的船,不知要漂向哪里去。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划破了雨幕的寂静。抬头看去,是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细的水雾。它们飞得很低,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场雨。江对岸的树林里,也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是啊,谷雨到了,春天就要走了,是该催促人们抓紧这最后的春光,该播种的播种,该耕耘的耕耘。

起身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循声望去,是雨中有人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调子却是明快的,带着湘西特有的野气。想起小时候,谷雨时节有吃桐叶粑的习俗,用新采的桐叶包了糯米粉,里面裹上绿豆馅或芝麻馅,蒸熟了吃,又香又糯。这些习俗,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像这沅江水,流了千年,还在流着。

走到沅水湾下面的码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码头边钓鱼。他见我站着看雨,便招呼我去抽支烟。我收了伞,在他旁边坐下。老人眼睛紧盯着竖立的浮漂,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看雨啊?”他问。

“嗯,来看看沅江的谷雨。”

“谷雨的沅江最好看。”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江面,“水涨起来了,鱼也多起来了。再过几天,江水就要浑了,不像现在,绿得跟玉一样。”

他告诉我,他在屈望村住了七十年,从最初在江里捕鱼讨生活,到现在没事就在江边垂钓,对这沅江熟悉得不得了“这江啊,是有脾气的。谷雨的时候最温柔,像姑娘家。等到夏天涨水了,就凶得很,像发怒的汉子。”

说起沅江,他的话匣子好像一下就打开了,从沅江航运的盛世,到现如今的幸福生活。说话间,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林子,说:以前那边都是桐树。谷雨一到,桐树就开花了,白白的,一树一树的,好看得很。”又说,“桐油可是好东西,我们泸溪的桐油,以前可是要运到常德、汉口去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几株桐树,枝头缀满了白色的花朵,被雨水打落了一些,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这让我想起陆游的词里写的:“谷雨初过换夹衣,园林零落到蔷薇”。春天就要过去了,这些落花,大约就是春天最后的告别吧。

雨完全停了。江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对岸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那山是青的,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像用不同的墨色染出来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光线洒在江面上,那绿便有了光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站起身,向老人道别。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来陪我坐坐啊,只要我活着,这沅江我是离不开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野草和野花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想起一句古诗:“谷雨如丝复似尘”,说的是谷雨的雨,细得像丝,又轻得像尘。这雨,落在沅江里,落在山野间,也落在一个人的心里,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带着春天最后的温柔。

谷雨过后,就是立夏了。春天终究要走的,就像这沅江水,终究要流到洞庭湖里去。但有什么关系呢?谷雨年年都会来,沅江年年都会绿,那些古老的习俗、朴素的情感,也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奶奶当年念叨的“种瓜点豆”,我当时不懂,现在却懂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农谚,那是土地与人的约定,是时间与生命的对话。

而这,大约就是谷雨的意义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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