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湖南:驾一艘大船,赴孤勇“南征”丨湘江副刊·潮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9 01:27:38

刘鲁颂

大历三年(768)岁末,杜甫带着一家十余口,乘船迎着漫天风雪从长江进入洞庭湖,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湖南漂泊生活,在湖南文化历史上写下厚重的一笔,也给后人留下诸多谜题。例如,杜甫晚年寄寓的这艘船,到底是一艘什么样的船,难道真是一艘破烂不堪、不蔽风雨的“扁舟”吗?他为什么来湖南,真的只是为了投奔故人、解决生计吗?他在湖南的生活到底怎样,真如人们想象那样孤苦无依、一贫如洗吗?

七八年来,笔者系统爬梳杜甫现存的1400多首(篇)诗文,参证唐代历史资料,寻找蛛丝马迹,链接草蛇灰线,力图打破千余年来人们对杜甫的刻板印象,还原他的真实人生,写就一部《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杜甫在湖南的经历,是拙著的重要内容。

《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

一艘制作精良的私家“云帆”

广德元年(763)春天,正在梓州(今四川三台)游历的杜甫听到安史之乱结束的消息,欣喜若狂,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产生了置船回乡的念头。

最初,他打算在梓州租船,当年秋天沿梓潼江南行至长江,然后顺江东下。此后不久,他参加了当地政府的一次聚会,结识了阆州(今四川阆中)王刺史。当时,阆州是西南地区新兴的造船基地,出产物美价廉的好船。于是,杜甫立即去了阆州预订了一艘船。随后半年,他多次往返阆州、梓州之间,一边筹款,一边监造。据估算,当时置办一艘像样的船约需1000缗钱,相当于一名县令四年的薪酬。第二年初,船竣工下水了,杜甫率领全家山行200余里来到阆州,准备登船出蜀返乡。

杜甫的这些活动,在其诗作中留有明显的痕迹。唐代是一个“江湖上的国度”,水运交通繁荣,基础设施完备,江河沿途的“横塘”可以泊船、 “水驿”可以休憩。唐代造船业发达,船只普遍采用水密隔舱、钉接榫合、油灰捻缝和油漆涂底等工艺,具有较强的结构强度和防渗防腐能力,航程远、吨位大、航速快。而巴蜀地区盛产木材、铁、麻、石灰等,造船材料丰富,发展造船业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巴蜀地区各大造船基地中,阆州离梓州最近,造价最低。

杜甫所造的是一艘大船。永泰元年(765),杜甫写过一组题为《三韵三篇》的诗,显示他对造船工序十分熟悉,很可能与他一年前在阆州监造船只的经历有关。诗中描述的“起樯”“挂席”“下水”这些大场面,只能在建造大型船只的工场才能看到。杜甫试船时,特意强调他最大的感受是“坐稳”,而平稳正是大船的特征。后来,他在船上生活,多次在诗中用“危樯”“高帆”“云帆”形容桅杆的高大,用“洞房”形容船舱的宽敞。

杜甫的船想象图。作者手绘 

大历四年(769)四月,杜甫从衡阳返回长沙,船上搭载了多位“同舟”。当时船上有十余名家眷、两三个奴仆、三四个船工,加上“同舟”,说明杜甫的船乘坐二十人以上也能在激流中航行无忧。

十月,湖南幕府一位叫苏涣的侍御上船造访杜甫,吟诵了自己创作的诗歌,杜甫被深深打动了,那吟诵声铿锵在耳,第二天仍然觉得“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声”。杜甫的竹杖是邛州名产,至少有两米长,他能自如地携杖入舱,说明船舱的宽纵定有数倍竹杖的长度。

十一月的一天夜里,长沙大雪纷纷,但因船大舱深,杜甫竟没有察觉到,直到将蜡烛伸到舱外探照,才能肯定下雪了。

大历五年(770)四月,长沙兵变,杜甫逃亡衡阳途中,一天夜里有盗贼袭扰了夜泊码头的客船,他在船舱没有听到动静,也侧面证明他的船大,且隔音效果还不差。根据现有出土唐船残体的尺寸推测,杜甫的船长达20米以上,宽达6米以上。

杜甫的船具备“家”的功能,底舱储藏的粮食、药裹和酒瓮,足够用度数月。通过杜甫的诗歌,我们能够探知,这是一艘带有巴蜀风格的双体“并舟”,船身绘有彩饰,船首画着夸张的鹢鸟;船体中后部竖立高大的桅杆和阔大的风帆,桅顶挂着羽毛制作的候风器“五两”,船头用于拉纤的“百丈”盘缠;船舱带窗,舱檐悬挂风灯。船舱的门窗上都挂有垂帘,窗前安放着花当盆栽;舱内用屏风和虚幌分隔,外侧摆放几案、凭几,案上有烛台、书卷、笔墨纸砚,旁边有剑、琴;船舱内侧则是供家人憩息的枕席。船舱两壁摆满书架,书架上系满了书卷,杜甫藏书丰富,他的船实际上是一艘“书船”。

这是一艘质量极好的船,在岷江、长江和湘江五年多的航程中,只有在夔州有过一次故障维修的记录。

一次舍我其谁的孤勇“南征”

杜甫行迹图。作者手绘​

杜甫到湖南后,在岳阳逗留了一月有余,写下名篇《登岳阳楼》。其间,李白的朋友裴隐把他接到家中生活了一段时间。裴隐家居临湘白马矶,在昌江(今湖南平江)也拥有一座草堂。

大历四年(769)二月初,杜甫从白马潭出发,经长江在城陵矶再次进入洞庭湖。这次,他没有在岳阳城停留,而是按照晓行、午次、夜宿的节奏,经青草湖、白沙驿、乔口、铜官渚,于二月二十四日前到达长沙。在长沙休整一周左右,继续逆水南行,经凿石浦、空灵岸、花石戍、挽洲、双枫浦、津口,大约于三月初七抵达衡山县。这时,因病情发作,他不得不停下来接受治疗,经过用药和针灸,身体慢慢恢复,两旬后已能拄杖行走。

养病期间,杜甫很可能给衡州刺史兼湖南观察使韦之晋去了信。韦之晋是杜甫年轻时结识的忘年交,杜甫之来湖南,就是受到他的邀请。杜甫不知道的是,这年二月二十二日,朝廷任命韦之晋为潭州刺史兼湖南观察使,责令他率“湖南军”移驻长沙。按照唐代驿递速度推算,诏令应于三月初二送达衡阳。这时,杜甫已经离开长沙。当杜甫滞留衡山时,韦之晋正忙于驻军移防准备,便安排判官郭受前去迎接杜甫。

杜甫大约在三月底到达衡阳。韦之晋率部移驻长沙之后,他因健康原因留下休养。待他返回长沙时,应是四月中下旬的光景。在长沙,他住进城南湘江边的“江阁”调养身体,期间参与湖南幕府的活动,与亲朋相聚,还游览了河西的岳麓山,心情舒畅,身体有所康复。可惜的是,两个月后韦之晋意外病逝,杜甫的生活境遇便大不如从前了。到了秋天,他便从“江阁”搬回船上,但仍然与湖南幕府联系密切,甚至参与了一些工作。为了贴补家用,他还时常到城内“鱼商市”卖草药。

此时,他已经有了北归的打算,但考虑到湖南冬暖,利于疗养身体,便留下来过冬。没想到,第二年四月,潭州兵马使臧玠兵变,杜甫连夜从城内逃到船上,直奔衡州。大约四月底或五月初,他抵达衡阳,紧接着又逆耒水而上,前往郴州。当时正值仲夏,洪水汹涌,杜甫行至方田驿,被洪水困了七八天,幸而耒阳聂县令相助,送来酒食,又将他接到县城。六月,杜甫回棹北上,在长沙居住了半年左右,于当年十二月启程返乡。但行至洞庭湖时,病情再次发作,他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以沉痛的心情伏枕写下了绝笔诗。

据相关资料推测,杜甫因病中断北归,转而沿汨罗江而上,寄寓在裴隐位于昌江的草堂,最后在那里病逝和下葬。四十三年后,即元和八年(813),他的孙子杜嗣业将其灵柩送回河南偃师,归葬于首阳山下家族墓地。

千余年来,人们认为杜甫来湖南,只是为了投奔韦之晋以解决家人的温饱问题。然而,我们细读杜诗就能发现,如果仅为生活计,他完全可以不来湖南。

入湘之前,他有许多选择,东下吴越,北归洛阳,甚至庐山隐居,都是可行的。到岳州后,裴隐和许多新知都劝他留下来,如果求安稳,他也不必继续南下。韦之晋去世后,他失去了一个最大的庇护人,生活水准有所下降,但并没有穷困潦倒,他有能力请朋友饮酒、喝茶、吃饭。他之所以来湖南,其实有更高追求,他的心里始终怀着一个大目标、大愿望,所以他屡屡将自己的湖南之行称为“南征”。

十二年前,杜甫从凤翔(今陕西宝鸡)北赴鄜州(今陕西富县)探亲,写过一首题为《北征》的长诗。他以“征”纪行,内心总是充满着崇高、深沉、忧患、庄重的色彩。“北征”如此,“南征”也是如此,读他的100余首湘江诗,里面有希冀、有激昂、有愤慨、有悲怆,却绝无丝毫落魄哀怜之感、低眉乞食之态。

那么,杜甫心中的大目标到底是什么呢?结合他在湖南两年的作为可知,那就是要做 “再使风俗淳”的尧舜事业。正因如此,他在江陵辞别老友郑审的时候、在岳州婉拒裴隐挽留的时候、在即将抵达衡州的时候,诗歌中总昂扬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

一场功在后世的失败“易制”

作者在湘江漂流寻访杜甫行迹。作者供图​

从乾元二年(759)到大历五年(770)的十一年里,杜甫一家辗转生活于成都、梓州、夔州、江陵、长沙等地。人们以为他一直无所事事、过着寄人篱下的乞食生活。就连广德二年(764)短暂入幕,也只不过是老朋友严武为了照顾其生计,给他安排了一个只拿钱、不干活的闲差。但事实并非如此,长期以来形成的思维定式,使人们遮蔽了许多蕴含在杜甫诗句中的重要信息。

实际上,他所到之处,几乎都深度参与过地方乃至军队的事务。在蜀地,他游历四方,熟悉当地的社情民意、山川风物、道路交通,对地方政治军事态势分析透彻、见解精辟;他组织协调才能强,熟悉后勤保障,辅佐严武招募军队、收复“西山三城”。在夔州,他联络了周边十几位刺史一级的官员,积极实行轻徭薄赋的宽松政策,希望坚持不懈,得到全国各州效仿,以实现“天下小安可矣”的愿望。

在湖南也同样如此,他的初衷、抱负、情感和行动,都体现在他的湘江诗里。

身处江湖、人在旅途,他始终不忘关注社会动态。一进入洞庭湖,就敏锐地注意到巨大的贫富差距、繁重的苛捐杂税以及败坏的货币制度带来的深重苦难。他在湘江一路航行,一路访贫问苦,为社会不公而愤懑,为人间不幸而叹息,愈发感到自己的责任。

在挽洲,他听了岛主讲述采蕨女的悲惨故事后,甚至正装鞠躬辞行,仿佛在向湖南人民做出郑重承诺。在衡山脚下,他不顾自己重病在身,不顾郭受善意劝阻,执意立刻动身去衡阳见韦之晋,心情之急迫,正是责任感的驱使。

经过十余年的社会动荡和颠沛流离,他对社会现实有着深刻的洞察,来到湖南之际,他的思考已经十分成熟。当时,藩镇割据和“逃户”两大社会问题愈演愈烈,杜甫有针对性地提出“上请减兵甲,下请安井田”两大主张,并借助韦之晋的力量在湖南七州推行。这一段时间,杜甫身着官服、腰佩银章,参与湖南幕府的工作,结交了一批同志,如观察使韦之晋、道州刺史裴虬、判官李曛、侍御苏涣、参军张建封等等。大历四年(769)四月至六月,“易制”部署告一段落,杜甫抱病登上岳麓山,发出“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的感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命运弄人,正当“易制”起步之时,韦之晋却突然病亡了。尽管如此,杜甫仍然鼓励李曛和裴虬等人坚持下去。可悲的是,继任湖南观察使崔瓘志大才疏,“减兵甲”用力过猛,激起兵变,长沙城“烈火发中夜,高烟焦上苍”,“竟流帐下血,大降湖南殃”。在这生死关头,杜甫再次表现出大智大勇,他本可以驾船顺流向北逃亡,但他选择了逆水而行,向湖南所属各州发信搬兵平叛。兵变很快得到平定,但湖南已是满目疮痍,“易制”新政毁于一旦。

杜甫在湖南的努力,是一场失败的改革。由于韦之晋在唐史中没有立传,更由于这场“易制”草创未成,它被彻底湮没在历史长河里,不为人知。但从杜甫的湘江诗里,仍然能捕捉到一些信息,让我们能够了解到在唐代由盛转衰的历史大变局中,有许许多多像杜甫这样的人,曾试图去托举它,竭力要挽救急转直下的历史颓势。

杜甫的努力尽管失败了,但他的两大主张在后来的历史中能听到回响。他去世十年后,朝廷实施“两税法”,推倒了“租庸调制”这座赋税大山。而“上减兵甲”的大声呼吁,要在近二百年以后的北宋才得以实现。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