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阳乐 通讯员 吕拓

　　2026年4月，一则从实验室传来的消息，比春风更快地传到了薯农的手机里————中国农业科学院麻类研究所研究员高玉林团队，在国际顶级期刊《美国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项成果：他们破译了马铃薯块茎蛾的“寻味密码”。简单说，就是搞清楚了这种害虫是靠闻什么气味来挑食、找对象、生孩子的。

　　消息传到云南曲靖，当地种植大户梅玉贵并不知道什么期刊，他只认一个理：“高老师的方法，地里用着好。”

　　跟虫子“斗法”，先得懂虫子的“鼻子”

　　马铃薯块茎蛾，薯农叫它“钻心虫”。这虫子坏得很——苗期钻叶子，薯块期钻到马铃薯里头，外面看着好好的，切开来全是虫道。田间减产两三成不说，最怕的是贮藏。冬天一窖马铃薯，要是被钻心虫盯上，能从里到外啃成空壳，满窖烂掉。这是薯农最怕的事。

　　传统办法是打药。可虫子钻进薯块里，药水根本够不着。更麻烦的是，市面上几十个马铃薯品种，有的虫爱吃，有的不爱吃，薯农只能凭经验选——虫到底靠什么挑食？没人说得清。

　　高玉林偏要搞明白这件事。他的办法不复杂：在实验室里摆了46种不同品种的马铃薯，让雌蛾自己选。结果发现，感虫品种上落满了卵，抗虫品种上寥寥无几。原来，每一株马铃薯都会散发不同的气味，雌蛾就是靠鼻子里的几个“接收器”，来判断“这家的饭好不好吃”。

　　团队花了好几年，终于定位到雌蛾触角上3个最关键的气味接收器。敲掉一个，蛾子就分不清哪是美食哪是毒药；敲掉另一个，驱虫的气味对它完全失效。这样一来，科学家就搞清楚了：虫子为什么偏爱这种薯、躲那种薯？答案藏在气味里。

　　高玉林把这项技术叫作“推—拉”。通俗地讲，就是在薯田里布一个“气味局”：用某些植物天然气味把害虫推走，再用另一些气味把它们拉到预设的陷阱里。不靠毒药，靠的是虫子自己的鼻子。

　　“虫子和人一样，不爱闻的绕着走，贪吃的地方就扎堆。”高玉林这样解释，“我们只是看懂了虫子的鼻子，帮它做了个决定。”

　　这项成果今年4月登上了国际顶刊。但高玉林最在意的，不是论文发在哪里，而是“地里能不能用上”。

　　在云南，“美人计”守住了金豆豆

　　云南是我国马铃薯主产区，马铃薯是当地百姓的“金豆豆”。可钻心虫年年闹，一亩地减产两三成是常事。

　　2014年，高玉林带着团队扎进了曲靖。那几年，他和学生们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拿放大镜观察虫子交配。高玉林发现，雌蛾一生只交配一次。如果能干扰雄蛾找到雌蛾，种群繁殖力就会急剧下降。这个发现让团队找到了突破口——从雌蛾体内提取出性信息素的核心成分，合成出专属于马铃薯块茎蛾的“爱情香氛”，布下性诱剂陷阱。雄蛾闻风而来，落入“美人计”，种群数量被压了下去。

　　在此基础上，团队又融合了微生物防控、精准施药、抗虫品种布局，建成了一套以性诱剂为核心的绿色防控体系。2023年，他们在曲靖马龙区建立了“马铃薯病虫害专家基层科研工作站”，把实验室搬到了村里。

　　当地种植大户梅玉贵，是最早吃螃蟹的人。他家500多亩马铃薯用上了这套技术，虫害明显下降，好薯率大幅提升。梅玉贵说：“不用猛打农药就能把虫防住！损失小了，好薯多了，收入稳了！”

　　这法子管不管用？数据说话：仅性诱剂单项技术，近五年在云南累计推广应用近200万亩。经专家鉴定，这套体系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更重要的是，薯农的农药用少了，地更绿了，薯更香了。

　　重庆救急，跟甘薯小象甲“抢时间”

　　马铃薯的事刚稳住，甘薯又出状况了。

　　甘薯小象甲，是南方甘薯产业的大敌。2024年夏天，重庆部分区域受干旱影响，甘薯小象甲大爆发。薯田里翻起藤蔓，密密麻麻全是虫蛀的黑点。

　　高玉林蹲在地里翻看灾情后，很快定下应急方案：剪掉已蛀的藤蔓、集中销毁；地里喷药压低虫口密度；秋季种薯前统一处理土壤。有农技员担心剪藤影响产量，高玉林翻开笔记本，把数据摆出来：“虫灾年份剪藤损失的产量不到两成，但虫不控制，成熟后小象甲钻进薯块，损失就是五成以上。”

　　应急措施很快见效。一个月内，虫口数量断崖式下降。到秋季开挖时，全县薯田的好薯率从预估不足五成回升到八成以上，地头收购价也跟着涨了两成。

　　经此一役，高玉林意识到，单打独斗不行。他牵头组建了全国甘薯小象甲监测与防控协作组，联合全国20多家科研单位和高校，覆盖所有甘薯主产区，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协作组成立后，各地的好消息接连传来。

　　在广东汕尾，团队集成脱毒健康种苗、栽前消毒、药肥一体化等全程绿色防控技术，对甘薯小象甲等“一虫两病”综合防效高达97.8%。当地百亩“心香”甘薯亩产达到2000到2500公斤，亩产值破万元，还没采收就被全部订光。

　　在江西吉安，团队建立甘薯绿色种植示范基地与农技服务驿站，推动红薯与果业套种，打造出“井冈山蜜薯”特色品牌。小红薯，成了革命老区乡村振兴的大产业。

　　在湖南湘西，高玉林带着团队研讨薯类产业绿色发展，构建起红薯和马铃薯轮作模式——“红马轮作”。技术、品种一并送到基层，薯农看得见、学得会、用得上。

　　“虫管住了，薯长好了，价格上去了，这日子才有奔头。”各地薯农这样朴素地评价。在高玉林听来，这比任何学术奖都重。

　　“农业科技，不在纸上，在地里”

　　从博士毕业到现在，高玉林在薯类害虫防控这条路上走了20多年。如今，他是国际生物防治组织副主席，连续多年入选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还是“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薯类病虫害绿色防控”的首席科学家。

　　荣誉很多，但他最珍贵的，是手机通讯录里那几百个薯农的联系方式。

　　“他们有啥问题就给我发微信，有时是虫情，有时是地里的照片，有时就是一句‘高老师，今年长势好，心里有底了’。”高玉林说。

　　有人叫他农业科研的“排头兵”，他笑着摆手：“谈不上排头，但确实还是一名兵。科学研究学海无涯，靠的是脚踏实地、吃苦耐劳。只要紧盯国家需要与农民期盼，一步一个脚印，就一定能做出成绩。”

　　展望未来，高玉林目标清晰：聚焦薯类重大害虫，深化生态调控、理化诱控、RNA生物农药等绿色防控前沿技术，把更多成果变成田间实效。

作者：周阳乐

责编：李传新

一审：周阳乐

二审：杨丹

三审：杨又华

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