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准岳母

  先姐闲言微信公众号   2026-04-28 13:16:32

文/刘庆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岳阳慈氏塔下的湖光景色

我有过两次婚姻,但当我成为女婿时,我先后的两位岳母,都已不在人世了。因此,“岳母”这两个字,于我而言,始终只是一个称谓,一片空白。但许多年前,有过一位“准岳母”,仅一夜的际遇,便让我对这两个字有了终生难忘的体会。

记忆里,1976年岳阳的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的静。那冷,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我和女友小邹,刚从乾明寺的电影院看完复映的《洪湖赤卫队》出来,韩英的歌声还在胸腔里热着,嘴边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北风撕得稀碎。

小邹是梅溪桥理发店里顶俊俏的姑娘,细高挑的身段,像一株水杉,那天她围着一条崭新的围巾,浅色的底子疏落地印着几枝青蓝色的兰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雅,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而我,是湘航2311轮的一名司炉,终年在洞庭湖与长江上漂着。一年到头,除了那固定的五十四天年假,全交给了2311轮。那时社会上有句话“有女莫嫁驾船郎,一年四季守空房”。这现实的沟,在她父母眼里,怕比八百里洞庭还宽。

作者当年在湘航2311轮上的工作照

作者当年工作的湘航2311轮

送小邹到家门口,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窗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有收音机咿呀的戏曲声。“快进去吧,外头冷。”我说。她回头望我一眼,那兰花的影子在她颈边轻轻晃动了一下,眸子里映着稀薄的星光。我便转身,踩着一地冰碴子,心里是完成任务般的踏实,径直回了东井岭的邮电宿舍。却不知,我转身后那盏暖黄的灯,并未为她打开。门里,是一场因我而起的、无声的僵持。她的父母,终究是不愿将女儿托付给一个注定要让她在漫长守望中度日的“驾船郎”。

大约个把钟头后,我家的门被拍得山响。门外站着的,竟是她母亲,我的那位准岳母。棉袄外套着深蓝的罩衫,头发有些蓬乱,一张脸在楼道昏暗的光里,惨白着,只有眼睛烧着两簇焦急的火。“萍萍呢?你把她藏哪儿了?”声音是压着的,却像绷紧的弦。我父母赶忙将她让进屋,她也不坐,眼神像探照灯,在我家逼仄的两间房里扫过,衣柜角、床底下,似乎都恨不得看穿。搜寻无果,那强撑的气势便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塌似的慌:“这怎么得了!深更半夜,她能跑哪去?!”

那一刻,我先前那点“完成任务”的安心,碎得干干净净。心上像陡然压了一块冰。这巨大的落差与突如其来的罪责,让我舌根发僵。眼前却莫名闪过那几枝在夜色里依然清晰的兰花。“陪您去找。”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一夜的跋涉,就此开始。没有单车可骑,全凭一双脚。我陪着她,从东井岭的邮电宿舍出发,穿过沉睡的街巷,往梅溪桥那边的隧洞走去,去她同事小李家找她。去时心里坠着石头,步子又急又沉。待敲开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回程的路便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乏。

寒夜的岳阳城,寂静无边,一条又一条街道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我心头蓦地一酸,“刘郎已恨蓬山远”。此刻,我和身边的准岳母,与我们要寻的小邹,隔着这更深更重的夜色,不知多远。一来一回,夜路将近两个小时。寒风像细针,从棉袄的每一处缝隙钻进来,脚底先是冻得发麻,后来便是火辣辣的酸胀。把准岳母送到家门口,我自己再折返回东井岭,又是半个多小时的独行。前后小半夜,筋骨里那点热气,早就耗干了。躺在冰冷的床上,合上眼,全是准岳母那张惨白的脸和空洞的夜路。偶尔,那抹浅底兰花的围巾会浮上眼前,旋即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哪里睡得着。

岳阳梅溪桥旧景

第二天,天刚蒙蒙泛着鱼肚白,肚子里空落落的,也顾不上弄早饭吃,我就又站到了那扇木门前。门开得很快,她母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底乌青,见到我,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冷硬得像屋檐下挂的冰棱:“你把我女儿找回来,才算完事。”

我像个被无形绳索牵动的木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先从她家跑回东井岭自己家,一刻也不敢停,立刻又转身赶往红船厂码头,去寻泊在那里的2311轮。湖风刮脸,跑到码头时,内衣已被汗濡湿了一片。好不容易把沉睡中的朱支书喊醒,他睡意惺忪地听后,猛地清醒过来,只说:“赶快找人!我叫人替你的班。”得了这句话,我疾步转身,再次迈开那双已然沉重的腿,跑回她家报信。这一早上,时间在焦灼的奔走中粘稠地流淌,我的双腿只是机械地交替,从城东到江边,再从江边折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找到她。

“报警吧。”她母亲哑着声音说。于是,我又陪着她,奔向东茅岭派出所。去派出所的路,仿佛比昨夜的路更漫长。饥饿和连续的疲乏一阵阵泛上来,腿肚子发软,但只能强撑着。那一路,我们依旧无语,但某种奇异的、共患难般的同盟感,似乎在那沉默里滋生了一丝,至少,找到小邹是一致的。

派出所里,一位面孔严肃的女警接待了我们。听完我颠三倒四的叙述,她翻了翻记录本,公事公办地说:“同志,成年人失踪,要满24小时才能立案。”我急了,喉咙干得发痒:“请您先登记上,时间一到,不就能立刻去查了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位面容憔悴、几乎要站不稳的母亲,终于还是拿起了笔。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渐渐高了,看看街边人家厨房飘出的炊烟,才惊觉已近十一点。一场电影惹出的风波,竟就这样耗尽了我一整夜加上半个白天,粒米未进,全靠一双脚板丈量了半个岳阳城。我们沿着来路返回。走到那个通往她家的、长长的黄土坡下时,我一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山坡中段,两个并排而立的身影,正朝着我们微笑。一个是小邹,她依然围着那条浅底兰花的围巾,在清冷的晨光里,那兰草仿佛活了过来,透着安然无恙的秀气,她完好无损。另一个是她的同事小汤。她们的笑容,轻松、明媚,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顽皮,与我们这一夜的风霜、焦虑、惊恐,形成了残酷而荒谬的反差。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侧头去看身边的准岳母。她的脚步也停了。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住。她死死地盯着山坡上的女儿,目光掠过女儿笑盈盈的脸,最后定格在那条熟悉的、印着兰花的围巾上,那是她亲手织就,颜色还是女儿自己挑的。准岳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狂喜?愤怒?委屈?释然?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都坍缩成一种绝对的静默。她没有惊叫,没有哭喊,没有冲上去责打。她只是深深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疾步转身,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很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坡上的笑容凝住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山坡上不知所措的两个姑娘。彻夜的寒风与半日的奔忙,此刻化作一种迟钝的麻木,从脚底蔓延到心头。小邹还望着她母亲和我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被困惑取代,那条浅底兰花的围巾,在突然凝滞的空气中,静静地垂着,上面的兰花,也不再摇曳了。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昨夜那条漫长夜路上,那堵横亘在我与那位母亲之间的、无形的墙,或许曾被共同的焦虑短暂地蚀薄了一瞬,但在此刻,它又隆隆地升起,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坚固、冰冷、不可逾越。那个与我沉默同行一夜、让我奔波半城的准岳母,不会再回头了。

多年后,当我真正走入婚姻,有时会想起那个冬夜。我两次婚姻里缺席的岳母,与那位唯一存在过、却用一夜奔波定义了她全部形象的准岳母,像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一面是终身的空白与淡淡的羡慕;另一面,则是填满了寒风、冻土、无尽夜路与复杂沉默的,关于“岳母”这个身份最初也最沉重的印记。许多年后,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心中总会蓦然一动。那个寒夜,我与小邹母亲何尝不是寻遍了半个城?然而晨光中的蓦然回首,见到的却不是灯火阑珊的暖意,而是一条静默的兰花围巾,和一扇从此紧闭的门。

自那以后,小邹的母亲始终没有松口。我们之间的联系,便像风中的游丝,勉强维系着,终究是若即若离。直到1978年,我再次参加高考,终于离开了湘航2311轮,也离开了洞庭湖边的岳阳。后来听说,我走后不久,她母亲便匆匆为她定了一门亲事。从此,江湖两忘,音讯永隔。

如今想来,那一夜她寻女的万分焦急与决绝背影,何尝不是一种母爱的极致!后来她执意阻止的苦心与匆匆定下的亲事,生怕女儿跟着“驾船郎”一世漂泊受苦,又何尝不是同一种母爱的极致!所谓接纳与反对,疼惜与阻拦,看似两极,终究都绕不出“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质朴的情怀。

那扇未曾为我打开的门,在那个冬夜与随之而来的疲惫清晨之后,便永远地关上了。连同那用双脚反复丈量过的、冰冷的街道,以及小邹那最终凝固在晨光中的笑容,和那条不再飘动、带着静默兰花的围巾,一起封存在1976年严冬凛冽的北风里。

(本文根据1976年作者亲身经历创作,人物姓名及相关细节已做文学化处理,为原创非虚构散文。)

作者简介:

刘庆选,祖籍长沙,生于岳阳(1953年农历七月初一)。成长于洞庭湖畔,曾下乡插队于岳阳县郭镇公社畈中大队。在岳阳港务局2311轮、湖南省航运管理局、省计划委员会、省政府办公厅、省委巡视组工作过。平生所历,可谓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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