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永流传|姚茂椿其人其诗

陈惠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8 11:19:23

文/陈惠芳

从牛鼻子上走来,却不钻牛角尖。

姚茂椿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平和的笑容,总是平缓的语调,没有一丝的咄咄逼人或旁敲侧击。我的感觉是一种顺流而下的温暖。跟他打交道,很舒服。

新晃侗族自治县是湖南地图上的牛鼻子,伸入到了贵州,很显形,很突兀。真是牛啊。所以,新晃有“新晃黄牛肉”这个品牌。

姚茂椿来自新晃,是颇具代表性的侗族诗人。对于追求多样性、多维度的新乡土诗派,姚茂椿不可或缺。姚茂椿的诗歌比新晃黄牛肉更有嚼头。侗族有侗族大歌,我们有侗族大哥。

我不知道姚茂椿走进怀化城和长沙城之前,穿行于侗寨村落,是怎样的步伐。更不知道他与群山、河流的互动,是怎样的节奏。但我可以想象凸凹之间,他的仰望与俯视,已经具备诗意的姿态。日后,他在诗歌中的浓烈表达,他对故乡的深情回眸,都是侗族血肉的激荡与重启。

我去过新晃,而且有过一次与姚茂椿的同行。新晃的人文与风物,侗族人的质朴与热情,久久回响于脑海中。但我仅仅是浅尝辄止。我的那些侗寨诗歌,只是一阵轻风、一个水漂。姚茂椿站在坚实、厚重的一方。

有的诗人,对“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一论述不以为然。一天到晚摆弄莫名其妙的术语与故弄玄虚的辞藻,用翻译体吓唬我们这些“土著”。我与姚茂椿的共识是,敬而远之。姚茂椿对新乡土诗派“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主张的坚守与实践,留下了不是教科书的教科书。离开了民族之根,离开了家园之源,离开了万家灯火,离开了大众忧乐,诗人可能还是诗人,但只是“一个人的诗人”。

姚茂椿执意要做一个民族诗人、一个侗族诗人。这一点,倒有一些牛脾气。


“鸡鸭在路口回忆往事

黄牛一脚脚踩入金秋

岁月弯弯的田角

撒有几线饱满的稻穗

木楼飘雪的清晨

梦见一些温暖的细节”


“解冻的池塘静于一隅

有趣的山水那么辽阔

村庄悟出的格言

有的闪电般刺目”


无论是《画里的村庄》,还是《村庄的念想》,诗人构建的家园已经切入现代乡愁,“闪电般刺目”的格言也是“温暖的细节”。流浪的精神回归之后,在熟悉的村庄找到了依附。


“我怀念从门上

取下刀的日子

磨刀石回忆刀锋

上山的砍削剁斩”


“往事的刀已锈迹斑斑

木屋也沧桑衰老

村庄却像顽皮的小孩

周身沾满旺盛的草木”


《柴刀在木门后生锈》,刻骨铭心。诗人的眼光像刀锋一样犀利。“砍削剁斩”的何止是“旺盛的草木”?!人是生命,草木也是生命。为了一种生命的延续,而牺牲另一种生命。这是不容置疑的置换与轮回,而所有的生命在消亡之后诞生新的接力。

村庄与城市没有隔离带,只有交界处。姚茂椿也是两栖人。《刺目灯光从城里奔来》,这灯光也是诗人带来的。《诗童走出夜色的村庄》,这诗童也是诗人带走的。在一波接一波的离乡、返乡浪潮中,诗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别忘了,诗人还有一种天职,就是“返城”。城市也是“精神原乡”。为什么这么多人栖居城市?人世间有万有引力。剥离城市的壳,去遥望村庄的皮,是诗人的乌托邦。

登上《歌坳》,我感觉到的是城市与村庄的对视。歌声只是缥缈的过往。山内山外,往返的足迹才是故土的烙印。“掩没父辈的坐痕”的巴地草,既是无情的覆盖,又是有情的抚摸。两栖人的矛盾心理,涌动在诗人的心里。


“祖辈掘开的山泉 日见消瘦

巴地草 掩没父辈的坐痕

我眺望高处 歌声徐徐远去

无数翅膀后 一闪一闪

是张望都市的眼神”


《傩影》晃动在新晃侗寨。我观看过傩戏。那些面具,那些歌吟,那些舞蹈,那些手势,我只能感受到其中的神秘与传承。侗族的力量,让我震撼。姚茂椿从小耳濡目染,更能体味傩戏的精髓。

与其说《草标》是道路的指引,不如说是精神的引领。茫茫世界,我们铭记高大的纪念碑,也不能漠视微小的草标。茫然四顾,是因为迷失了方向。诗人自省,发出警示。


“入云的花阶 心事游动

波浪似的木叶歌 惊飞

木楼的沉默”


姚茂椿的诗歌,是侗族大歌的延伸,是《会唱歌的树叶》。这样的树叶即便枯萎了,也会成为书签,夹在泱泱诗史之中。

2026年3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姚茂椿的诗

画里的村庄

一条狗夕光中疲惫钻出

染黄了山里幽怨的话题

几段改变祖先腔调的歌声

铺开了村寨的傍晚


季节遂着村人的意愿

翻开沉寂许久的土地

风送上早春的信息

启蒙乡土沉睡的色彩

鸟语不时讨论一些话题


鸡鸭在路口回忆往事

黄牛一脚脚踩入金秋

岁月弯弯的田角

撒有几线饱满的稻穗

木楼飘雪的清晨

梦见一些温暖的细节


村庄的念想

木楼抓紧灰白村路

原始次生林虫鸣唧唧

翅膀嗖地飞来

树枝颤动一下


溪水淘洗远行的浑浊

有个念想伫立路边

等穿越的身影

把立春的启示嚓地点亮


田野挥动几丝微风

每年的花穗充满善意

道路沿着视野蜿蜒

车灯照见了信息提速


解冻的池塘静于一隅

有趣的山水那么辽阔

村庄悟出的格言

有的闪电般刺目


柴刀在木门后生锈

一把记忆里的柴刀

在遥远的木楼门后

被杂物遮蔽


我怀念从门上

取下刀的日子

磨刀石回忆刀锋

上山的砍削剁斩


阳光的贴心到访

被屋门折射

把大块的回忆劈小

将坚硬的过节砍开

寒冬的火塘

温软如梦


往事的刀已锈迹斑斑

木屋也沧桑衰老

村庄却像顽皮的小孩

周身沾满旺盛的草木


刺目灯光从城里奔来

城镇灿烂的灯海

照亮灰暗的乡愁

危襟正坐的乡俗

在村寨 按捺不住


乡村灯影明灭 摇曳

亲情的老迈

一些完整的家 碎成

四散的脚步


奔往喧嚣 小溪

数落山塘的孤陋

浅浅的问 木楼

忧郁满腹


粗细的道路 张开蛛网

瘦小寨子 眼神惊惶

摇滚的霓虹 大咧咧车灯

目中无人 抵达村口


晨昏的宁静 被一片片拆卸

牧歌不再传承 有的心事

恍如白昼


诗意走出夜色的乡村

黑夜抹掉狂躁狗吠轻浅人声

归乡路上 我像个梦游者

悄无声息 许多亲友不见了

盘山路途的人 低头不语

村口的张望者 面无表情


恐慌从一株幼小植物开始

在窸窣风动中 加重心事

从一块旱土 到另一片田地

找不到熟悉农具 翻耕心境

贫瘠 枯瘦 润湿 肥沃

好像与现在的我 毫无关系


我知道许多乡人想奔出夜色

像我外出多年的同辈 打过工

在子女不愿返家时 独自回归

我怕见懂得矜持后迷茫的双眼

它们不再为见过的世面激动

我也怕听见一朵枯萎的花

在长满往事的山坡 与风对话


我看见朴素的哲学

从山寨坑洼的地脚 吆喝出发

使亲人一代代义无反顾

他们想做幸运的种子

随风飞上城市的屋檐


歌坳

葱绿鲜活的情节

在眼前 不时晃荡

树上滴落的歌声 在山坳

像放光的珍珠


一些 是揪心的往事

一些 是摄魂的情歌

难忘的面孔 有说有笑

逐一出现


祖辈掘开的山泉 日见消瘦

巴地草 掩没父辈的坐痕

我眺望高处 歌声徐徐远去

无数翅膀后 一闪一闪

是张望都市的眼神


山寨男孩 脱下民俗

求学 找工作去了

坳旁 美丽歌女更美的女儿

丢下歌声 跑沿海打工去了

……


歌坳 梦少人稀

我心中“珍珠”撒落

撒落 一地

刺目的忧伤


傩影

我稀薄的意识 晃过

忧郁 一场惊悚的风雨

粉碎通神的言语 “咚咚推”

四分五裂 傩

了无踪影


历经危难 没有屈服

向往幸福的祖先 雷鸣电闪中

臆想所向披靡的神

灵验 一闪而过


而今 驱疫降魔场景

是灵魂深处的另类故乡

往昔的山水 妖怪横行

平安 只是一路长长的空白


远翔起我 傩

历史的背景空阔 深邃

我们朴拙的展翅 将挣脱蒙昧

漫长的影子


锣鼓 如梦似幻

击醒孤独 渴望

无尽的黄牛 磅礴万里

让心愿和幸运 蹄飞 尘起


踏梦 艰难而行

难以磨灭的 族群记忆


草标

一根 一束

扎成草结 如情人心中

倾吐的承诺 如众人合约

刻下的款书


路标 像灵泛的山娃

为远行的足迹 指引

井标 像轻盈的姑娘

在泉井边 舞蹈

界标柴标 是威严的寨老

令所有邪念 退回


一个没有草标的莽林

曾让许多心灵 迷失

伪善的路碑没有怅惘

站在 蛊惑的路口


森林和寨老 纷纷倒下

不知草叶的怀想 何时

又漫山鲜活

当下 信任已经失血

许多苍白 频频回望


会唱歌的树叶

入云的花阶 心事游动

波浪似的木叶歌 惊飞

木楼的沉默


越过山寨 你以群鸟

潜入花海 一棵树

倾诉飘香语言 整座山

难抑春心荡漾


四目相觑 绽放两朵

咚咚的心跳 醉人旋律

憋足劲 让含苞带露的歌词

排队 等候


一团晨雾 如穿侗装的女子

被美丽的爱神附体

一声探问 在羞怯的山后

睁大双眼

【简介】姚茂椿,男,侗族,湖南新晃人,居长沙。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顾问。在《民族文学》《文艺报》《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飞天》《散文百家》《星星》《绿洲》等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放飞》(民族出版社)、《霞光漫过》(中国电影出版社)、散文集《苍山血脉》(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吟声声》(中国文联出版社)。入选中国作协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侗族卷》。部分诗文获奖并入选一些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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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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