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慧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7 16:26:32
戴海合
爱书之人,对书房总有一份入骨的执念。
我最早对书房的向往,萌芽于语文课本中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彼时,我艳羡的并非那方木桌,而是那份能将少年心事妥帖安放的清净。然而,家徒四壁的现实,让我的这份念想如天边流云,缥缈难及,只能深藏在心底,静待发芽。
后来,家中盖起了两层红砖房,我终于拥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床、一凳、一方桌,虽简陋,却是我精神世界的雏形。我用直尺比划着,工整地描摹美术字,写下“勤奋进取”“立志创新”或是格言警句,蘸着米汤粘在墙上,以此明志。
书渐多后,我又找来两块红砖立在桌侧,细心地裹上报纸以遮去粗粝棱角,再搭上一块毛糙的木板,这便是我最初的书架,也是我对知识殿堂的第一次拙劣装修。那时的书大多来自学校发的课本,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妥善保存好往年课本的孩子,便已是邻里眼中的有志少年。我也因此成了旁人教育子女的榜样,时常能收获几句赞许。我将课本整齐地竖倚在红砖之间——那是贫瘠岁月里,我最珍贵的财富。
家中仅有的两本藏书,《毛主席语录》与《水浒传》,书页间常夹着母亲存放的鞋样与零钱。在母亲眼里那是生计,在我眼里却是江湖。我抵得住零钱的诱惑,一遍遍翻读,把梁山好汉的姓名绰号抄录背诵,再将故事讲给伙伴们听,满心都是自豪。
再大些,原方桌已容不下我抽条的身高,我便在母亲面前软磨硬泡,讨来了家中那张厚重的红漆书桌。我将抽屉倒扣在桌面上,把教科书和少量的课外书一一陈列其上,书房顿时显得有模有样。夜里就寝,我常在枕边放几本书,感觉闻着墨香睡得才更安稳些。那时虽不解“三更有梦书当枕”的深意,却本能地觉得,唯有书页的棱角,才能硌醒我贫瘠岁月里的绮丽幻梦。我偏爱新奇,隔一段时间,便给书房来一次“乾坤大挪移”:书桌由朝南转向北,由临窗改靠墙,有时还摆成半岛形,在细微的布局变换里,寻得独属于自己的新鲜欢喜。我还在门上挥毫写下“书房”二字,旁注“闲人免进”,一笔一画,圈出一方只属于自己的神圣天地。
我买的第一本课外书,是在小学六年级。那天,我偷偷骑上父亲忘锁的自行车,怀揣着平日积攒的零花钱,奔赴镇上书店,买了一本《少年彭德怀》——只因刚看过彭老总的电影,心中满是敬仰,便执意要将这份敬意藏进书页里。这本书历经岁月流转,至今仍静静立在我的书架上,页脚虽已泛黄,却封存着我对书籍最早的虔诚。
学生时代,照相的机会寥寥,但我总执意以书架为背景。初三时,我特羡慕班主任朱老师办公室三层书架的书籍,常借送作业的机会,顺便翻一翻,临毕业时,我更是特意跑到他办公室里拍照留影,留下我对书房倾心的珍贵影像。
我真正沉下心细读课外书,始于初三那个没有作业的暑假。在废品堆里,我意外“淘”到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向来只读《优秀作文选》的我,仅读了前言便一发不可收拾。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不再是地理课本上荒凉的异域,而是充满生命力的精神沃土。她以细腻笔触写尽远方的赤诚与生活的诗意,句句戳中我心,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辽阔世界的窗。几乎与此同时,堂兄寄放的一批养生气功书,也意外丰富了我的假期。如今看来那些故事或许荒诞,但在那个匮乏的年代,那份对未知领域如饥似渴的探索欲,成了我阅读情结最狂野的注脚。
高一时,朱老师转行做记者的消息,像一颗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涟漪。我满怀热忱加入学校“起陆文学社”,笔耕不辍,我省下有限的生活费,在振华书店流连,将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精神食粮一一搬回宿舍。有时中午匆匆扒口饭,我便赶去邮局前的书摊,沉醉在《散文选刊》的字里行间,只盼有朝一日,双峰报的副刊上也能印上我的名字。
在怀化的日子里,一本本名著先后入手,书架更加充实,文学类书籍占据了半壁江山。我像图书馆管理员一样细心地分类、编号,又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抚爱着这一大群可爱的“孩子”。
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十余年求学路,书房的默默陪伴,为我塑造了勤奋的形象,却在老屋重建时给了我沉重一击。因我不在家,疏于打理的书籍成了老鼠的安乐窝。当我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内心仿佛被撕裂,我想象那成堆的纸屑,成了老鼠产子后的温床,内心充满无力感和懊恼。仿佛老鼠啃噬掉的不是书页,而是我过往的岁月。那些被咬碎的页脚,是我再也无法拼凑的青春碎片。
南下漂泊的四年,工厂流水线的单调生活试图磨平我的棱角,但我心中的书屋从未坍塌。
下班后的黄昏,我常流连于路边的书摊,在尘土飞扬中“蹭”看一阵书,末了,象征性地买一本五毛钱的《佛山文艺》或《江门文艺》旧刊,既是对摊主的回报,也是给饥渴灵魂的一点精神补给。雨夜里,我倚床翻杂志,趴床写日记,开口读英语,用沉醉书本对抗人在异乡的孤寂。身边的同事不免冷嘲热讽:你一个打工的,还想当翻译吗?我只是笑一笑,虽然当时的我也很迷茫自己的未来,但我始终坚信一点,书到用时方恨少。每个月,我也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奔赴广州天河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仿佛一道结界:门外是喧嚣躁动的打工人潮,门内是一群静修的和我一样的朝圣者。
后来,我辗转到珠海上班,有幸拥有一间职工图书室,我如鱼得水。隔三岔五,我便泡在那里,沉醉于书页翻动的脆响。凭着这份痴迷,我取得了三位轮值管理员的信任,成了事实上的“编外管理员”。正是这个身份,让我比别人更早地触碰到了生命中的惊喜。在一本不起眼的《印制电路信息》期刊上,我捕捉到了一条同行对口岗位的招聘信息,而且是在湖南。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彼此正值当爸后,我心中一直盘桓着归乡的念头,多方打听却苦无门路,未曾想这机会竟在书页间不期而遇——得知是中外合资企业后,我针对性地恶补英语,将平日里积攒的碎片化知识快速重组。最终,我顺利通过面试,得以从南方漂泊的泥沼中抽身,回到湖南,扎根长沙。
那本行业期刊,就像命运的信使——若非平日里在图书室养成的博览习惯,若非坚持学英语的那股“傻劲”,我或许就会与这次机会失之交臂。彼时,女儿才半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因为这次转折,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他乡遥望的过客,而是可以每月回乡探看妻女的归人,湖南这片热土,有种天然的让我亲近的归属感——书卷或许不能立刻让填饱肚皮,却为我的人生点亮灯塔,指引归航,它让我结束了浮萍般的漂泊,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工作安顿后,我又开始“折腾”老家的书房:请叔叔做了个简易书架,将那些积灰的旧书一一搬出,细细清扫、耐心翻晒。妻子不解:“明明没多少时间看,何必费这番功夫?”她不懂,这满架旧书早已超越了物理的存在,而是我心灵的栖息地。每一本书背后,都站着我的童年、少年与青年。也许一年回乡翻不了几本,可只要瞅见那些熟悉的书名、泛黄的封面、稚嫩的批注,卷角的手稿,便足以让我瞬间心安——那是岁月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是我未曾改变的初心。
在长沙定居买房时,装修的万千琐碎我都与妻子有商有量,唯独书房这一隅,是我的地盘我作主。书架的布局,便是我的排兵布阵:一层是我经营职场的技术管理法律书籍,一层是我安放灵魂的诗词文史杂志书籍,还有两层是孩子的课业学习用书——钢筋水泥给了我肉身的安身之所,而这方寸书房,才真正让我的灵魂有了归宿。
在长沙辗转的几家公司,虽名义上设有图书室,却多是紧锁的门扉,或是逼仄角落里寥寥百册蒙尘的旧书。那方寸之地,安顿不下我日益膨胀的“野心”。于是,我常在周末如候鸟一般,在省图的庄严、市图的喧嚣、县馆的静谧与新华书店的琳琅间穿行。
那是我生命中一段疯狂的“杂食期”:左手是文史哲的厚重滋养,右手是英语、设计、职称考试的硬核技能。自考文凭的艰辛,自不必说。正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复一日和近乎贪婪的汲取,默默重塑了我的职业轨迹,让我在每一次职场的十字路口,都有底气去选择那条或许更难但也更远的路,让我在职场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同时,我因为或参与、或组织、或引领亲子阅读,还获得了县级“书香家庭”荣誉,并结识一些文学、诗词爱好者,我潜藏的码字的兴趣也被激活了,不时投稿报社、期刊或征文,小有斩获,渐渐地,也在文艺的星空中觅得微光。
2022年,我转行并扎根株洲。虽远离妻儿,形单影只,幸有公司这间宽阔的职工书屋相伴。它是我清晨的朗读室,是我午后的静修场,更是我备考职称、诵读英语、创作诗文的能量补给站。在这里,孤独被书香稀释,岁月被文字填满。承蒙董事长的远见和支持,我有机会将这份热爱放大——从策划读书会到凝聚更多书友,从一间普通书吧到获得省总工会评定“省级示范职工书屋”,我见证了许多有趣的灵魂在这里被点亮。我的书房情结,终于变成了一枚微小的火种,点燃了更多人的阅读热情。
十年磨一剑。如今在长株潭的文艺圈层中,我虽不敢言成就,却也因这份坚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些曾经仰慕的作家、学者、诗人,也时常得以近距离相见和交流。
人人都有未竟的梦想,于我而言,书房便是梦想的酵母。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收纳了我的年少轻狂,也抚慰了我的中年风霜。扎根株洲4年来,我很享受在职工书屋的晨光微熹里读书,也沉醉于和同事们围圈夜读的氛围,尤其是有名才毕业的小青年,在“湘悦读 工力量”读书会后,激动地微信我说:下次还要参加我组织的读书活动时,我骤然感悟,读书,是我对这平凡生活最温柔的“霸蛮”,书屋从来不是囚禁我的堡垒,也不是我独享的孤岛,它是一枚火种,从红砖砌的书架烧到被省总工会评为示范职工书屋——只要那份读书的笃定在,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便能在别人的青春里重新锋利,我深信,一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来职工书屋寻找光亮,而我也愿意继续做那个守灯的人,也许这份光亮暂时还微弱,但我深信,在株洲这片热土上,只要我们坚持‘熔炼’,平凡的阅读终将迸溅出照亮时代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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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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