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7 14:40:11
文|肖建勇
家里的机械门锁用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不舍更换,是害怕娘有一天从乡下回来,打不开房门。最近,我还是换了把智能锁,因为娘走了。
我曾给了娘一片钥匙,对她来说,钥匙是一个家。
过去在煤矿上班,娘到我家往来得频繁一些。后来我到省城长沙工作,与乡下距离比到矿上多了三倍不止,中间还要转好几趟车,娘便来得少了,记忆里只有三四次。
2004年7月1日,我买的房子刚装修好还没有住进去,娘与继父火急火燎前来祝贺,那是他们第一次来省城。娘从乡下买了一把火钳和一些猪肉,那时,手机没有普及,娘在小区里兜兜转转了许久才找到我的房子。“小区太大,房子又一样的,好难找。”进门时,娘有些窘迫,一手拿着火钳,一手提着猪肉,由于气温较高,水分挥发后的猪肉有些透明,油汁直冒。那次娘仅住了两天就回了乡下。
只有一次娘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临近春节,娘执意回乡下。娘住在城里,我们有的上班,有的上学,极少陪她外出走走。娘没有读过书,不太喜欢看电视,更害怕一个人出门,而且我也没有给她钥匙。白天,娘一个人在房子里静坐,偶尔在阳台上站一阵,只有傍晚我们下班后,娘才到楼下社区公园溜达一会。公园里的鸟儿一定认为娘就是关在笼子里的鸟。
娘回乡下前,我才想起给娘一片家中的钥匙。我说:“娘,这是家里的钥匙,你随时可以开门进来,不用敲门,不用等我们回家,这里也是你的家。”娘接过钥匙,目光一下子明亮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薄薄的钥匙,揣进贴身的衣袋,像捂着一件极其珍贵的宝贝。
近十年来,我多次回乡下接娘,她总是笑着说:“我去过了,我知道路,我有钥匙,我想来的时候就来了,我自己会开门。”“这辈子我还要去城里一次。”娘这样说,我也这样信着,甚至幻想着有一天下班,娘坐在家里看电视,或者突然开门进来。
我从未想过,那次是娘最后一次来长沙,那片钥匙娘从来没有使用过。
娘走了,走得安静又仓促。第二天,家人把她曾经用过穿过的衣物被褥全清扫到室外,最后付之一炬,好像要彻底去除娘的印迹一样。只有我知道,娘的衣袋里,或许还有那片钥匙。
前两年,我居住的小区大多数人家装上了智能锁,儿女多次因为忘记拿钥匙被锁在门外,嚷着要求换锁,甚至还去了一些门店挑选。我口里应着,行动上却自始抵触,自己清楚地知道,换锁从来不是因为门锁不好用,不是因为房门不安全,只是因为心底那一份执念,一份安放思念的心意。旧锁配旧钥匙,旧钥匙连着旧时光,连着娘在世的日子。每次开门,摸着钥匙,我总会下意识想起娘揣着钥匙的模样,担心娘突然回家,因为打不开房门也被锁在门外。
这一次,儿子没有与我商量,从网上买了一把智能锁。
安装师傅拆除旧锁的时候,金属螺丝一点点卸下,老旧锁芯慢慢抽离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响动,都像在轻轻剥离我和过去的时光,剥离我和娘相伴的那些岁月。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也不上前帮忙,眼眶却一次次发酸。旧锁拆下来的那一刻,我伸手接了过来,沉甸甸的,沾满了岁月的灰尘,也沾满了多年的烟火气息。这把锁,更守过我和娘的一个约定,守过无数个三餐四季,守过无数个清晨与夜晚,如今卸下使命,就像娘走完一生,悄然离场,不再回头。
从前总觉得,一把锁,一片钥匙,不过是居家寻常物件,锁住家门,挡住风雨,护得住日子安稳就够了。可如今才明白,锁锁住的从来不是一扇门,而是人间团圆,是骨肉亲情,是朝夕的相守;钥匙开启的也从来不是一扇房门,而是牵挂,是惦念,是儿子与母亲之间永远拆不开的羁绊与归途。
师傅麻利地安装新的智能锁,打孔、固定、调试,有条不紊。新锁精致、便捷,科技感十足,再也不需要钥匙,只要往门前一站,门自动开启,简单又省事,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欢喜。便捷的锁,护得住家门安稳,护得住岁月平安,却护不住再也回不去的团圆,护不住我想要留住的旧时光。
锁换好了,门关上,再打开,开合无声,安静得可怕。
换了智能锁,门依旧是那扇门,房子依旧是那套房子,住址从未改变,烟火依旧日常,只是以后,这扇房门再也没有专属娘的钥匙了,再也没有一个老人,揣着儿子给的钥匙,惦念着子女的冷暖。
人这一生,缘分深浅,来去匆匆。我们总想着给亲人留一扇门,留一把钥匙,留一辈子的守候与陪伴,却从未料到,命运无常,离别从来猝不及防。曾经给娘一片钥匙,是给她安稳与归途;如今换掉旧锁,是给自己余生的释怀与安放。
再过几天,是娘总七的日子,这也是子女们为娘在人间做的最后一件祭祀,表姐老达发来微信:“老弟,娘老子总七一定要回来噢。”我知道,总七之后,娘和那片钥匙都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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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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