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庸鹅耳枥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于我却愈来愈清晰。我知道，年岁渐长，经历渐丰，那个叫“乡愁”的东西，时常撩动着心肠。

许是盼着活得舒展些，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庸城人，但凡有巴掌大的平展之地，都要以“坪”命名。天门山下、澧水两岸静静安卧的这座小城，便分布着后坪、南庄坪、官黎坪、西溪坪、阳湖坪诸多坪地，旧时大庸县还曾被戏称为“万坪县”。

听闻多年前，有本地后生南下广东打工，某贵州女子误以为他身居广袤坪原，心生向往，由此开启了一场美丽邂逅。两人最终结为夫妻，在庸城土门巷开了一家米粉店，干这营生已有二十余年。某日我闲来好奇，前去求证这段旧事，二人听后放声大笑。

在庸城，“坪”从来不是平原，而是群山环抱里的方寸平地，寄托着困于逼仄山野的乡民，对开阔天地的满心向往。

山里人谋求生计，食物来源向来简单：秋冬闲暇时节，众人结伴赶山围猎野物；日常圈养放牧，猪、羊、鸡、鸭、鹅最为常见，牛是耕田犁地的得力帮手，狗是看家护院的忠实伙伴，是不拿来作为食物的；田间山地种植，苞谷、水稻、粟米、小麦、绿豆、苦荞、洋芋、红薯，品类繁多。黄豆的种植量也不小，大多用来磨制豆腐，作为日常菜肴。田土稀少金贵，秋收之后，地里都会种上油菜，次年收获的油菜籽，便送到村头的木油坊，榨出清亮浓香的油来。

这些求食的技艺，在山间代代传承。男人若是不会赶山、不善田土劳作，便会被乡人鄙夷一辈子，被归为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终究娶不上妻、立不了业。我格外推崇这种朴素又普世的价值观，正是这份勤苦劳作的坚守，支撑起农耕文明的绵延传承，守护着乡风民俗的纯粹质朴。

只可惜这般光景，如今已成遥远的梦寐。

而那些服务于日常生活的精巧技艺，皆要依靠身怀绝技的匠人。

主持建造吊脚木楼的师傅，是技艺顶尖的大匠；专门拼装木板、打造家具的，称作木匠。依照行当不同，还有篾匠、弹匠、箍桶匠、剃头匠、岩匠……这些靠手艺立身的人，被乡人统一尊称为匠人。

群山绵延，褶皱深处，到处活跃奔走着各色匠人。一家一户，从住进遮风避雨的吊脚楼，到挑粮负薪的背篓、簸箕，从一担能打水的木桶，到一床暖身的棉被，乃至一把剃头刀、一盘磨豆腐的石磨——桩桩件件，全出自匠人之手。

那时，山里不通公路，赶场路途遥远，坏了农具不能随时去买，只能等匠人上门修补。匠人来了，锄头重安了把，镰刀淬了火，连断了齿的耙都能给镶上新齿。

匠人肩上的挑箱里，装着的不是工具，是山里人过日子的底气。可以这么说:没有匠人，山民的日子便转不动。

匠人向来备受乡民敬重。要请匠人上门干活，主人家需提前备好四色“礼行”(礼品)，亲自登门相邀。匠人入门动工，必先翻看“皇历”，精心推算吉日良辰。动工当日，要在主家堂屋举行仪式，燃烧纸钱，斟酒祭拜，告慰神灵与行业师祖，同时安放“六甲”，祈求免去惊扰主家的灾祸。

乡民平日里大多一天两餐，但凡家中有匠人做工，便会改成一日三餐，餐桌上必定摆上平日里难得一吃的腊肉、鸡蛋或是野味，再配上拿得出手的烟酒，尽心款待。

匠人的工钱，远比乡民终日在土里刨食要可观，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收获一份难得的尊重与认可。因此，学一门手艺、当一名匠人，便成了父母为儿子谋划前程时，除考学、当兵之外的最佳选择。

学艺期限定为三年，学徒期间没有工钱，师傅们大多脾气暴躁，要求严苛，即便不动手打骂，言语训斥也是常事。送孩子去学艺的家长，总会劝慰道：不打不骂不成器。

匠人们向来把自身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手上的技艺也个个实打实的过硬。山间的吊脚木楼，全靠榫卯结构衔接，不用一根铁钉，历经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风雨侵蚀，只要不遭遇天灾火灾，便能屹立不倒；匠人编织的竹制背篓，即便站上百几十斤的壮汉，也丝毫不会变形破损。他们一辈子守着手艺，认认真真做事、清清白白立身，绝不糊弄主顾、砸了自家招牌。

爷爷未曾正式拜师学艺，却精通木艺，还能编织各类精巧篾器，属于无师自通的“柳生”(自学成才)匠人。父亲擅长赶山，枪法精准，田间地头的农活更是样样精通，从未动过当匠人的念头。大哥曾是四乡八寨远近闻名的木匠，曾远赴长沙，为人家打造过成套家具，后来又凭借自学，成为乡集里手艺最好的电器修理匠人，靠着一身硬本事，挣下了殷实家业、良好名声，过上了幸福安稳的生活。

家族之中，我是为数不多的“公家人”，曾有二十年靠“码字”为生。爷爷奶奶在世时，总要一遍遍问我是做什么的。我打了无数个比方，却始终没法说清“写材料”这份职业。被问得急了，只好随口答道：我就是个匠人。

爷爷奶奶瞬间便懂了，随即细细叮嘱道：

做匠人，要对得住主家，莫把名头搞坏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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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屈辉，出生农村，长在山野，读书走出山外，现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比大庸鹅耳枥，其为天门山独有植物，生于绝壁之上，环境恶劣，却努力求存求活。所写文字，皆关乡土田园；情所系处，无不父老乡亲。翼以一个人之乡愁，为农耕时代留帧苍凉背影。

作者：大庸鹅耳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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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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