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家 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4-24 10:49:20
文/王成家
人间最美四月天,当春风轻拂蓉城大地,我总心念:泗洲山的杜鹃,又该漫山红遍了。

身居闹市,窗外是不息车流与林立楼宇,烟火喧嚣,日夜奔忙。可一闭眼,那座海拔一千四百二十八米的桂阳之巅便清晰浮现——火红的杜鹃沿山脊肆意铺展,不是零星点缀,而是一坡接一坡、一岭连一岭,像整座大山燃起不灭的火焰,在高寒天际下,燃成一片滚烫的山河底色。云海在脚下翻卷奔涌,十六载岁月匆匆,那些一步一步踏向山顶的足迹,早已深深刻进时光,也刻进我心底的精神原乡。
一
2009年深冬,我从桂阳三中改岗至欧阳海乡政府工作。报到那日,同事遥指北方天际一抹青黛:“那是泗洲山,桂阳第一高峰。”远山静卧,云影徘徊,我未曾想过,这座沉默的山,会在此后漫长岁月里,成为我安放身心、淬炼心性的精神高地。
与泗洲山杜鹃的初遇,是转岗后的第一个春天。
四月中旬,山间春意正浓,老同事相邀上山看花。车行至半山腰,塌方碎石阻断前路,余下征途,唯有徒步丈量。起初是松软土路,继而变为嶙峋石径,到后来连路径也隐没无踪,只剩前人踩出的痕迹,在灌木丛间若隐若现。彼时我正值壮年,却攀得气喘吁吁、步履沉滞。老同事步履稳健,频频回头等我,笑着叮嘱:“这爬山啊,急不得,越求快,越难行。”

一语点醒迷途人。我收住急躁,调匀呼吸,一步一印踏实前行,身心反倒轻快起来。眼前景致不再是模糊的汗水与疲惫,而是山野次第舒展的生机。越往高处,草木愈疏,山风愈劲,空气愈是清冽。岩缝间的杜鹃渐次映入眼帘,不成片、不簇拥,一株株孑然挺立,枝干虬曲苍劲,仿佛从顽石中破土而生,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
高山杜鹃,迥异于平地繁花。身形低矮却筋骨强健,枝条扭曲却根系深扎,在寒风、瘠土与高海拔中,与天地自然默默对峙,又彼此成全。直至转过一道山梁,翻越山脊,整片花海骤然撞入眼帘——
没有园林的精巧雕琢,没有市井的刻意迎合,只有热烈、奔放、铺天盖地的盛放。从山顶到山腰,从岩缝到草甸,红、粉、白交织涌动,整座山都在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地绽放。我立在风中,衣袂猎猎,一时失语,只觉心神被彻底震撼。

海拔千余米的山巅,土层瘠薄,寒风凛冽,冬日有时大雪封山长达数周,连灌木丛都只能匍匐生长。可杜鹃偏择此地而生,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浓烈的色彩;在最严酷的环境里,活出最蓬勃的姿态。老同事递来一瓶山泉,轻声道:“每年四月,它们都这样开,不管有没有人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仰头饮下,山泉清冽回甘,那甜,似是山野的馈赠,又似是这片花海酿出的生命醉意。
二
自此,每年四月,泗洲山便成了我心之所向。
在欧阳海乡工作的岁月里,我无数次登临此山,或独行,或结伴,更常携友人同往。这般壮美景致与精神力量,从不愿独赏,总想让更多人看见。而每次带人上山,我必先领他们去往一处地方——欧阳海故居。
通往泗洲山的路上,这座红色地标,是不可跳过的精神起点。欧阳海,舍身推战马、勇护人民生命财产的英雄,新中国成立后100位感动中国人物之一,他曾言:“如果需要为共产主义的理想而牺牲,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也可以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短短一语,早已铸为桂阳大地不朽的精神丰碑。
2010年初夏,我第一次走进这座朴素的院落。故居始建于1935年,占地约120平方米,原为土墙屋,1961年修缮为二层土木结构楼房,坐东朝西,小青瓦覆顶,质朴无华。堂屋内,英雄照片高悬,年轻战士目光清澈而坚定。讲解员诉说着1963年那个寒冬,那匹惊马,那千钧一发间的纵身一推。我伫立良久,忽然读懂:这座山、这片花、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藏着同一种风骨——于绝境中坚守,于危难中担当,于平凡中铸就不凡。
后来每携友人前往,我必请他们先在故居静立片刻,观旧物,读事迹,感受那份穿越岁月的力量。常有友人不解,赏花与瞻英雄,何干?我不多言,只让时光与心境给出答案。奇妙的是,自故居再踏山路,众人话语渐少,脚步沉稳,目光多了几分庄重与敬畏。待到登顶望见漫山杜鹃,那份沉默便不再是单纯的惊艳,而是被精神力量深深击中的动容。
曾带一位经商多年的老同学上山,他在故居驻足良久,出门只叹:“二十三岁,何其年轻,何其壮烈。”那日登顶,他在三角坪静坐许久,下山后便戒烟晨跑,重拾生活热忱。我知,他是在英雄短暂却璀璨的生命里,照见了自己的浮躁与虚度;又在高山杜鹃的倔强绽放中,寻回了向上向善的勇气。
亦有省城作家来访,在留言簿上写下:“从推战马的手,到岩石缝里开出的花,这是同一种力量。”我深以为然。欧阳海于生死瞬间的决然一跃,杜鹃于高寒绝境的绚烂绽放,本质无二——都是生命最炽热的燃烧,都是这片湘南大地,最挺拔的精神海拔。
三
每年四月,泗洲山杜鹃盛放的消息,随春风传遍四方,从欧阳海故居境内到桂阳县城,从郴州至周边的常宁、耒阳、祁阳等地,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花开时节,进山之路车流绵延,私家车蜿蜒至山腰。举家同行者,扶老携幼,缓步攀登;好友结伴者,笑语盈盈,驻足留影;独行旅人,背相机而行,眼神里满是奔赴美好的期待。众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只为一个心愿:登泗洲之巅,赴三角坪一场花海之约。

三角坪,是山顶最开阔的高地,亦是杜鹃开得最集中、最炽烈的地方。立于此处,极目远眺,群山如浪奔涌,杜鹃似焰升腾。脚下云海翻卷,头顶碧空如洗,繁花从脚边绵延至天际,整个世界都被染成温暖而热烈的红。有人说,这里的杜鹃是桂阳“离天最近的花”,此言不虚。千余米的海拔,滤尽尘世喧嚣,只剩风、云、花与本心,纯粹而澄澈。
2011年4月,我在三角坪遇见一户常宁人家,驱车两小时专程而来。男主人递来一杯热茶,笑着说:“每年都来,虽远,值得。你看这花,长在这么高的地方,风吹雨打都不怕,开得这般热闹,看着心里就踏实。”
一杯热茶,几句闲谈,我忽然明白:这座山早已不属于我一人,它属于每一个心怀热爱、愿为美好跋涉的人。这些年,在三角坪见过太多身影:骑摩托车翻越山路的郴州青年,满脸尘土却笑容灿烂;扛着重型设备的摄影爱好者,蹲守整日只为捕捉光影;退休教师携本写生,在花丛中静静勾勒山河;远方旅人不知山名,却永远记得,桂阳群山之巅,有一片杜鹃,年年四月,为人间盛放。
他们奔花而来,亦被花所治愈。在这片高寒花海中,卸下疲惫,抚平焦虑,重拾对生活的热忱与敬畏。
四
十六载春秋流转,我已记不清登临泗洲山多少次。
记得有一年春雨连绵,山路泥泞湿滑,同行者不慎滑倒,满身泥水却开怀大笑。雨水洗过的杜鹃,鲜亮剔透,仿佛将一整年的积蓄,都倾洒在这个湿润的春日。还有一年,山间大雾弥漫,十米开外难辨人影,我们凭记忆摸索前行,一阵风过,雾霭散开,一树杜鹃带露而立,红得沁人心脾,那份柳暗花明的惊喜,至今难忘。
曾携省城文友采风,他们见惯了名山大川,初时不以为意。可当立于三角坪,看杜鹃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看群山层叠向远方铺展,看苍鹰自谷底盘旋而上,皆沉默动容。有友人后记:“在泗洲山,方懂真正的高度,从不是海拔数字,而是站在群山之上,看清尘世纷扰的渺小,读懂生命坚守的厚重。”
工作困顿、心绪烦乱时,我常独自登山。一壶水,几个馒头,一步一步向山顶前行。山不言,花不语,却包容所有心绪。立于花海之中,看云卷云舒,日影西斜,那些俗世琐事,便如脚下云雾般,随风消散。
年年花开,岁岁不同。雨水丰沛之年,花色鲜润饱满;干旱少雨之时,花形瘦小,却红得更炽烈,将全部生命力凝于花瓣。它们顺应天时,却从不缺席花期,这是与山的约定,与四月的承诺,更是生命对时光的坚守。
三角坪,这座山最开阔的胸膛,承载了太多人间悲欢。有人在此求婚许愿,有人在此静坐疗伤,有人在此放声大笑,有人在此默默垂泪。漫山杜鹃,见惯人间起落,却始终沉默绽放,以满坡赤诚,拥抱每一个抵达的灵魂。
五
如今,欧阳海乡早已撤乡为镇,我也离开欧阳海乡政府多年,安居城市,生活便捷舒适,可心底始终牵挂那座山。
想念土路硌脚的碎石,山涧清冽的泉水,山顶凛冽的长风;想念那些气喘吁吁却满心欢喜的攀登,那些驻足花海的沉默沉思,那些与友人并肩坐于岩石,看暮色浸染花海的温柔时光。
更想念高山杜鹃的风骨: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无人观赏亦热烈生长,无人抵达仍灿烂绽放,于高寒处守本心,于瘠土中绽芳华。也想念三角坪的动静相宜:热闹时人声鼎沸,笑语满山;安静时天地辽阔,风语花香。这方山巅平地,因一片花海,成为无数人心中的诗与远方。
听闻如今进山道路愈发平整,游人更胜往昔,本是好事,这般壮景,本应被更多人看见。偶有隐忧,怕喧嚣惊扰山的宁静,怕匆匆脚步错过花开的深情。可转念便释然:泗洲山屹立亿万年,杜鹃花开谢千万次,阅尽人间往来,早已宠辱不惊。山不语,花不言,只以亘古不变的坚守,守护这片高寒之地,接纳每一个用心奔赴的人。
道路变宽,行程缩短,登山方式或许改变,可山顶的风景从未改变。真正的抵达,从不是速度与距离,而是站在岩缝杜鹃前,读懂它破石而出的倔强,读懂它于绝境中绽放的生命力量。一如欧阳海故居的朴素老屋,于无声处沉人心神:英雄以身躯推开生死,杜鹃以根系推开岩石,而每一个跋涉者,都以脚步,推开生活的迷雾,寻回内心的光亮。
六
今年四月,又有友人相问:“成家,泗洲杜鹃开了,何时带我们同往?”
望向窗外,城市的春天单薄而拘谨,唯有绿化带里的月季,勉强装点春色。我笑着应下:“选个晴好周末,一同前往。先瞻仰欧阳海故居,再登泗洲山。”
我知,再次踏上山路,再见岩缝间的杜鹃,再立三角坪看云海翻涌、花浪起伏时,定会想起2010年初次登山的自己,想起在欧阳海乡政府的青葱岁月,想起每一位并肩立于山顶的友人。我会带他们在故居静立,凝望那位二十三岁英雄的面容,再踏向山顶——从英雄故居到高山花海,本就是一条完整的精神之路:关乎牺牲与绽放,刹那与永恒,更关乎桂阳这片土地,最深沉、最明亮的精神根脉。
十六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世事变迁,可有些坚守从未改变:每年四月,泗洲山的杜鹃依旧如火绽放,静静等候每一个愿为它跋涉的人。三角坪依旧迎来送往,接纳从桂阳、郴州、常宁、耒阳、祁阳等地、从每一个被花海打动的地方赶来的人们。
在千余米的高山之巅,它们以一场盛大的绽放,奉上这座山全部的赤诚与温柔。
而我,会一直去。
直至步履难行,也会在心底一次次攀登,看漫山花开,听山风穿过杜鹃林,如海浪般低吟。那是泗洲山的声音,是岁月流淌的声音,更是一个人,对一方山水、一种生命姿态,最朴素、最深长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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