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4-24 10:37:10

千年寻风骨 弦歌追古人——读谢宗玉《千年弦歌》
文|黄小秋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苏轼泛舟赤壁时写下的这句话,说的本是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而我则以为,那“声”可以是书页翻动的轻响,那“色”亦可以是文字铺展的画卷。
正是这样的“声”与“色”,让我于十年前在江山文学网读到谢宗玉的《水牛·黄牛》。文章以细腻的笔触,真实的情感,带着读者走向农人的耕作世界。而在其抒写乡土性灵的植物篇里,自带一份凝重的历史笔调。再后来,从新乡土散文走向犯罪小说的人性解剖,再到电影随笔的锐利宏阔,转而揽下“致敬岳麓书院三部曲”之一,最终谱写出荡气回肠的《千年弦歌》。
这部28万字的作品分为道法源脉、人物风骨、诗话流芳、江山胜迹四辑,成为谢宗玉穿越千年的时光隧道。
逆向思维,独辟蹊径交古人
谢宗玉读史,视角独特,拒绝资料汇编式的述而不作。作者跳出岳麓山既有书写模式,对于事物的观察极富敏感,体察细微,描绘新奇。他主张文化随笔应有“真知灼见”,敢于重新定义传统,推动创造性转化,让历史在当代重获生命力。
在写岳麓山三教合流时,谢宗玉抛出一个反传统的看法:儒释道不是各自为政,而像一棵共生树。他考证出儒、道都不晚于佛,推翻了“佛早于儒道”的约定俗成之说。那些看似对立的信仰体系,根系是儒家的济世,枝叶是道家的自然,花香是佛家的慈悲。
比起满足于“史实是什么”,谢宗玉更执着于追问“为什么会是这样”。作者先问一个问题——一座以儒家道统为旗帜的书院,为何能与道观、佛寺在同一个山谷里共存千年而相安无事?从宋代文人给僧人的唱和诗、道士在书院讲学的零星记载、同一块碑上三家共署的名字,作者推断这种共存是潜移默化的互渗。这让其文化散文有了侦探小说的张力。
写到杜甫,谢宗玉拒绝忧愤悲苦的刻板印象。在岳麓山下,杜甫是一位采药人——听了两寺僧人答应他可以采药麓山,这才欢呼雀跃,挥笔写下赞美诗一首,诗中“欢快的因子,像阳光下的彩色泡泡,四处飘飞”。放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杜甫心灵安静多了,“心中有了一分微不可察的尊严,以及一分从未有过的踏实”。谢宗玉感慨:“感谢岳麓山,让迷惘了一辈子的杜甫活出了真我状态。”作者的洞见在于:杜甫的“圣”不在高高在上的忧国忧民,而在其能放下“圣”的包袱,于草药泥土中活出一个真实的“人”。
就连家喻户晓的《江南逢李龟年》一诗,谢宗玉也戏谑:“如果不知作者是谁,也就不知此诗的背景,将诗中情意解读成少男少女的纯美情感,也未尝不可。”在他看来,“最好的诗歌,仅靠文字本身的张力就可以魅惑心灵,读者不需借助作者的身世和时代背景来完成阅读体验。”
这样的创作思路并非否定历史解读,而是提醒我们:一首好诗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能挣脱作者与时代的“拐杖”,独立地魅惑每一个时代的读者。这种解读,把诗歌从历史的锚点上松绑,还给了文字本身,开辟了另一种纯美的阅读可能,在两种解读之间保持着诗性的张力,这才是真正“独抒性灵”的批判。
炼字炼境,独具匠心造诗意
谢宗玉的笔墨看似轻巧,实则蕴藏着对万物深切的爱。他对散文语言的雕琢不以为意,但文字里仍有一种实实在在的雕琢之美。
其笔下的岳麓山,因季节而变换性情。孟夏时节,“满谷绿意盎然,映衬天空池塘,把整张照片都绿透了,这时有爱晚亭一角斜出,便破了这份单调。那块大红的匾额,像万绿丛中一点红。”到了秋天,“满谷红叶欲燃,那顶靛蓝瓦盖就更显重要了。它能让散乱的目光有一个聚焦点,同时能平静体内被红叶煮沸的热血,让心灵永葆清明”。冬景肃杀时,“颜色鲜艳的爱晚亭,便成了温馨亮点。置于灰败寒林的爱晚亭,这时也显得格外柔美俏丽。若是大雪天,两重檐瓦都被白雪覆盖,满山谷白茫茫的一片,这时爱晚亭那块匾额,就像一簇怒放的红梅,也像一捧温暖的火焰。”同一个亭子,谢宗玉的笔偏能精准地捕捉到每一季独有的气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神采与意境,让一方小小的建筑,照见四季轮回里人心的起落。
写到云麓宫的空间体验,仅视角一转,境界便全出。“从门外往里看,云麓宫光线幽微,神像庄严,香烟缭绕,时间像静止了一般,千年刹那,皆是永恒。可从里往外望,却是一幅日新月异的盛世图,长沙活色生香的世俗繁华扑面而来。”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古一今,两种时空在同一个门槛两侧同时展开。“对此滚滚红尘,还要坚守道心,想必不太容易。”不经意中,已将道家的出世修行与世俗的鲜活诱惑之间的张力,轻轻点破。
作者从不刻意“炼字”,却总能在最寻常的景物中,挖掘出不寻常的美。比喻和动词皆从日常中信手拈来,却因为背后有一双真正爱过山、爱过草木的眼睛,变得新鲜、准确、有力。这便是谢宗玉雕琢而不见雕琢痕迹的本事。
道法先贤,独树一帜追风骨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岳麓山的文人墨客、诗画楹联、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被作者赋予了情感和神韵,让人心生仰慕与敬畏。
正是这种仰慕与敬畏,使谢宗玉笔下的历史人物风骨峭峻。在追寻韩愈行踪之后,他写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余辈虽不能模仿其人生轨迹,成就其历史功业,但若能从其为人处世中参悟一二,也会受用无穷。”
当史料出现空白时,谢宗玉以敬畏之心填补想象的缝隙。长达三年的写作中,当他在深夜独自面对浩如烟海的古籍和沉默的大山时,仿佛整座岳麓山只剩下这一个醒着的人。那些故纸堆里的名字——杜甫、李龟年、韩愈、柳宗元、朱熹、张栻……仿佛都睡在比黑夜更深的夜里。而作者,正替他们醒着,替他们把一千年前的月光再看一遍。
写韩愈的失落:韩愈途经潭州时,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最终只摸了摸粗糙的树干。一个想要为天下开太平的人,有时候连一棵树都劝不动。
写柳宗元的惶恐:柳宗元在永州写给朋友的信越来越长,寄出去的频率却越来越低。他害怕收不到回信,更害怕收到回信——没有回信意味着遗忘,有回信又怕信里装着更多的坏消息。
写朱熹内心深处的挣扎:朱熹晚年遭受党禁之祸,学说被斥为“伪学”,门人星散。谢宗玉并未把他写成一个飘在云端的道学先生,而是还原了一位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孤独与倔强——病榻上批注《大学》至“诚意”章时,手已握不住笔,却仍在纸上留下歪歪斜斜的字迹。
千年寻风骨,弦歌追古人。“极致的喜欢,是一个自己与另一个自己在光阴里的隔世重逢”,一千多个昼夜,谢宗玉与岳麓山深情对望,促成了这曲《千年弦歌》。
从乡野走向书院,从牛背上的少年走向岳麓山中的守望者,从抒写一草一木的悲欢走向叩问千年文脉的沉浮,文字是谢宗玉的舟楫,也是他的渡口——载他穿越时间的洪流,替古人在月光下醒着。弦歌落处,铮铮回响——他自己也成了文脉中的一声回响,而这回响又落入无数读者心中——这或许就是一场相遇最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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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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