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4 10:30:36
文|舒和平
春日的松雅湖啊,是一匹摊开的软绸,软得教人心都要化了!细雨才歇,风便踮着脚尖走过湖面,像孩子温软的小手,轻轻拂去母亲眉间那淡淡的、淡淡的愁容。湖水绿得那样醉人,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呀荡的,把人的心事也荡得一圈一圈,收不拢了……
远处,松雅书院的檐角被春风悄悄染绿。湖畔的柳,织成一袭绿色的轻烟,那样柔,那样婉,像刚睡醒的少女,披散着一头青丝长发。水珠从柳叶上簌簌坠落,和刚探出头的游鱼嬉闹,溅起的,仿佛不是水花,而是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
正看得痴了,一只鸟“咕咕”轻鸣着,从头顶掠过,落入前边的草丛。我们悄悄跟去。彭老师说,那是戴胜,又叫“臭咕咕”。因为它那小小的巢里,总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家的气味。它飞起来,翅膀划过的弧线,像一道温柔的波浪。原来,雄鸟会殷勤地叼来虫子,送给心爱的雌鸟;育雏时,它们更是形影不离,是一对默契的、恩爱的搭档呀!
“妈妈,抱抱!我要看看那个鸟巢里有什么!”一个稚嫩的童音,蓦地撞进耳膜。
我抬头,望见不远处杉树顶上,一个鸟巢高高悬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悬挂在枝头的问号。刹那间,那问号“叩”地一声,撞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长满青苔的门……
那颗不会跳动的蛋
我的童年,是在湘中一个青山迤逦的小山村度过的。屋后有座牛背岭,弯弯的,默默驮着沉甸甸的岁月。山上多的是松杉,还有几棵板栗树,枝繁叶茂,那是鸟儿们最温暖的家。
春日里,掏鸟窝是我们这些孩子顶顶要紧的大事。眼睛像雷达,远远便能寻见哪棵树的枝丫间,藏着枯草搭成的、泛着金光的小小堡垒。胆大的堂哥,哧溜几下便能蹿上树梢,从窝里摸出几枚温热的蛋,或是几只张着黄口、吱吱叫的雏鸟。我们咯咯地笑,不怕那在空中焦急盘旋、凄厉鸣叫的鸟爸爸和鸟妈妈。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在山茶树的矮枝上,发现了一个精致无比的小巢。外面是细细的草茎与青苔,里面垫着各色柔软的羽毛,灰的、白的、棕的……暖暖的,像天地间最柔软的摇篮。巢中安安稳稳躺着四枚蛋,青白色的壳上,洒着褐色的斑点,宛如星空落在了掌心。
我小心翼翼捧起一枚。蛋壳凉凉的,滑滑的。忽然,我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轻轻地,慢慢地,像一颗极小心脏在微弱地搏动,又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叩着世界的门。
“哎呀!”我吓得差点松了手,心却怦怦狂跳起来,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喜与惶恐的暖流击中。
我将四枚蛋,用衣襟裹着,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飞奔回家。我寻来一个铺满棉花和干草的纸盒,为它们造了一个温暖干燥的“产房”。我日日夜夜守着,像一个最焦急的父亲。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那蛋壳依旧是凉的,硬的,再也没有传来那令人心悸的跳动。
我捧着盒子,去找母亲。她正在灶台边剁猪草,闻言,菜刀停在了半空。她转过身,目光像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温温软软地覆在我身上。
“傻孩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叹息,“蛋离开了娘,就孵不出来了。只有鸟妈妈肚皮底下的温热,才能养住里面那小小的性命啊。”
“可我……我就想看看刚出壳的小鸟,是什么模样……”我的眼眶被灶膛的热气熏得发酸,声音也哽咽了。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般温柔地绽开。她放下刀,用粗糙却温暖的手,为我拢了拢额发:“你想看,就在树下静静地看。你把它的孩子拿走了,它的妈妈,会找的呀。”
“它又认不出!”我倔强地反驳。
“怎么认不出呢?”母亲的眼神飘向窗外,变得悠远,“它一个一个孵出来的,一个一个喂大的,那是从它身体里分出去的一块肉,连着心,牵着魂……怎么会不认得?”她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要是你被人抱走了,我啊,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认得你,也要把你找回来!”
那时,我不懂。我不懂那叹息里的怜惜,不懂那目光里的深远。我只看着母亲接过纸盒,在院里的桂花树下,仔仔细细挖了个小坑,将四枚冰凉的蛋放进去,盖上土,又压上一片青瓦。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缓,仿佛在埋葬一个易碎的梦。
那个春天,桂花树下的土里,埋着我最初的困惑,和母亲未曾说出口的、关于生命与分离的课程。
我成了那只移巢的翠鸟
日子如流水,推着我长大,离乡,在城里扎根,结婚,生女。我在长沙有了自己的家,阳台宽敞明亮。装修时,我执意要在角落钉上一个精致的、刷着绿漆的木制鸟巢。旁边放好清水与粟米,我像一个最殷勤的店主,等待有缘的鸟儿来此安家。
我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等到漆色斑驳,木纹开裂。麻雀来过,歪着头打量片刻,啁啾两声便飞走;白头鹎也来过,只在边缘跳跃一下,仿佛嫌弃这人工的巢穴太过冷清。最终,它成了一个空荡荡的摆设,一个被我悬在阳台上的、未完成的遗憾。
这个空巢,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后来的人生——我成了那只不停移巢的翠鸟,而我的女儿,成了我恨不得含在嘴里、捂在心里的雏鸟。
我怕她摔着,怕她疼着,怕世上一切风雨沾湿她的羽毛。小时候,我把她圈在自以为最安全的羽翼下;长大后,我更要为她扫清前路一切荆棘。她大学想奔赴遥远的上海,追寻更广阔的天地,我却用无尽的担忧与唠叨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拼命想将她留在长沙,留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上海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生病了怎么办?受委屈了找谁?”我的爱,变成了最温柔的绳索。
我拼命工作,攒钱,想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仿佛这样就能填平我自己童年所有关于匮乏的沟壑。我吃过翻山越岭上学的苦,她便不必;我尝过酸萝卜下饭的涩,她便不必。我想让她永远活在蜜糖罐里,做一世无忧的小公主。
直到那个烟花满天的除夕夜。
年夜饭的温馨还未散尽,她帮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忽然,她轻声唤我:“妈。”
“嗯?”
她没有抬头,泡沫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下:“你管得太多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擦桌子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窗外的烟花恰好在此刻停歇,巨大的寂静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眼神却清亮得像雪山上初融的溪水:“我知道,全世界你最爱我,是为我好。可是……妈妈,我想自己试试。就算会摔跤,就算会疼,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身上是我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洗衣液清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潮湿的暖意,熨帖在我肩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古文里那只可悲的翠鸟。它因为深爱,起初将巢筑在最高处,怕人偷卵;后又因深爱,怕雏鸟摔落,将巢移至低矮的树枝。最后,路人轻而易举,便将它视若性命的孩子掏了去。
我啊,不就是这只愚蠢的翠鸟吗?我用爱,为她搭建了最舒适的巢,却忘了问,她是否渴望那片更高的天空。我用担忧,一次次将她的“巢”移低,移到我触手可及、目光可庇的“安全区”,却无形中,夺走了她试飞的勇气,折损了她感知风雨的羽翼。
我的爱,竟成了她飞翔时最沉的重负。
守望那高处的巢
站在松雅湖畔,细雨如丝,沾湿了我的额发。我望着树梢那个在风中轻摇的鸟巢,忽然间,泪如雨下。
那巢里有什么呢?一定有雏鸟,张着嫩黄的喙,等待父母归来。它们会长大,会在某个清晨,战战兢兢地站上巢边,面对令它眩晕的高度,鼓起全部的勇气,纵身一跃!它们可能会跌落,可能会受伤,但唯有如此,它们才能学会挥动翅膀,才能拥有整片天空。
它们需要的,从来不是被移至低处的、毫无风险的巢穴。它们需要的,恰恰是那个令它畏惧的高度,那个让它必须飞翔的“悬崖”。父母能给的,不是永远的托举,而是守望的目光,和一块可供起飞的、坚实的跳板。
我想起母亲桂花树下埋蛋时温柔的侧影,想起父亲在刨花飞舞中讲述的故事。他说,清朝的曾国藩,权倾朝野,却在家书中千百次叮嘱子女“勤俭自持,习劳习苦”;他说,大唐的郭子仪,绑子请罪,是让儿女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父亲常说:“一支草,一点露。”每一株草,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露珠;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必须独自经历的晨昏与风雨。
父母能护孩子一时,如何护得了一世?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的脚去丈量,翅膀去翱翔。
那一刻,我心中那块沉压多年的巨石,倏然落地。我不是翠鸟,她也不是永困巢中的雏鸟。她已经长大,有了搏击长空的羽翼和渴望蓝天的心。我该做的,不是继续移低她的巢,而是站在树下,仰望她,祝福她,在她疲惫归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水。
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接通,那活力满满的声音立刻蹦了出来:“妈妈!我报了日语班!下班后去学两小时!”
那句到了嘴边的“累不累啊”,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轻柔的:“是吗?老师教得如何?”
“还没见着呢!对了,周末我还要去参加汉服比赛哦!”
我走到窗前。楼下的银杏树上,那个鸟巢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却稳稳地悬在枝头,那么安详,那么坚定。暮色温柔,将天地染成一片暖金。
“宝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与坚定,“妈妈支持你所有的决定。学日语也好,参加比赛也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妈妈永远在你身后。”
电话那头,她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真的?妈妈你最棒了!我爱你!”
“我也爱你。”
电话挂断,那声“我爱你”却像一颗晶莹的糖,久久地、久久地化在心底,甜遍了四肢百骸。
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亮起,宛如繁星坠落人间。我仿佛看见,每一个亮灯的窗口,都是一个摇摇晃晃又温暖坚定的巢。巢中有守望的眼,有归来的翅膀,有绵绵不绝的爱在流淌。
这摇摇晃晃的巢,是爱的起点,却不是终点。真正的爱,不是牢牢握在掌心,而是放手让她成为风,成为云,成为她自己。而家,永远是那棵她飞得再高、再远,一回头,总还在那里的树。巢在风中轻摇,爱在岁月里扎根——你若翱翔,我愿是那托举你的风;你若归航,我便是等你停泊的枝头。这,便是守望最美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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