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鹤群

萧俊贤（1865年—1949年），字厔泉，号铁夫，别署天和逸人，斋名净念楼，湖南衡阳人。早年师从南岳僧苍崖、山阴画家沈咏荪习画，融宋元诸家技法形成“萧派山水”风格。1907年任两江优级师范学堂首任国画教习，开创近代学院国画教育体系。后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并代理校长，培育陈师曾、吕凤子等画家。1918年受聘北京美术学校（中央美术学院前身）中国画科教授，1922年任首任中国画系主任。1920年当选中国画学研究会评议，与冯臼、齐白石并称“冯萧齐”，与萧逊并称“北京二萧”。长于山水，兼作花卉，晚年鬻画于京沪，作品《碧海青天图》《溪山无尽图》被列为代表作。2023年其作品被纳入国家文物局限制出境名单。南岳建有萧厔泉画师纪念堂，子女萧钟祥、萧利珠等承袭山水画技法。

雄平兄史席：

顷奉惠赐大著《萧俊贤年谱》，展卷摩挲，感佩交并。前值谷雨，复蒙相邀至府，既赠瑶编，又出所藏萧俊贤、郭子绪诸公遗墨共赏，诚如少陵所言“文章有神交有道”。兄以廿载心力，淬成三十万言，博得了著名美术史家郎绍君长篇作序，称申雄平“发掘被遗忘的艺术”，为 20 世纪美术史研究做了 “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一、体例三昧

年谱一体，肇自宋人吕大防、洪兴祖之韩柳谱。近世美术年谱，贵在三境：

首曰“考镜源流”。申谱于萧氏交游考辨最精，如辨“旧都四家”中“二萧”并立之实，钩沉两江师范“毛笔画”课程之设，可补教育史之阙。昔厉鹗《南宋院画录》以博洽称，此谱深得考据遗风。

次曰“以图证史”。辑入课稿、信札、润例百余帧，若1936年《申报》所载叶恭绰等推介之文，非仅见其当时声名，更可窥海上艺坛生态。此法暗合“二重证据”之旨，犹以宋人笔记证姜白石生平。

三曰“知人论世”。特详萧氏执教北平时，与林风眠、徐悲鸿理念之异同，据档案还原“保守与革新”论争现场，阐明实为教育本位与文化立场之争。孟子“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此谱可谓范本。

二、画史三昧

观谱主萧氏艺途，可析为三境：

其一在师承。少从苍崖法师得麓台正脉，继师沈翰，由烟客而上溯宋元。然不为南宗所囿，游衡岳、洞庭，交陈散原、曾农髯，胸次日开。董玄宰以禅喻画，分宗南北，萧氏则融北骨于南韵，自成“萧派”山水，可比美成集词学之大成。

其二在造化。南京时期首开学院国画教育之先，门下姜丹书、吕凤子、胡小石皆成一家。然其师法非止庠序，更历九华、钟阜、富春，以天地为师。《衡岳云松》含翠，《金陵烟雨》氤氲，正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其三在心源。晚年隐居沪上，门墙高峻。施南池三请乃得入室，可见重品格过于技法。笔墨日趋简淡，青绿创没骨新法，水墨则以松厚为骨。郎绍君先生谓其“精神修为归于禅”，观其“偶然信手写青山，万壑松风出指间”之句，信然。

三、史林三思

尤可论者，萧氏与黄宾虹同庚，皆生于同治乙丑。宾虹得“浑厚华滋”之誉，萧氏具“松厚朴逸”之质；一近儒者之精进，一类禅者之超然。昔词坛有苏辛并峙，画史何独不能容萧黄双峰？然世情每趋炎附势，艺道显晦因时。宾虹晚年声名渐显，萧氏身后颇见寂寥——此非独时运，亦学界之责也。

忆萧氏1949年卒于沪上，正值鼎革之际。其后数十载，史笔多重“革新”而轻“传承”，萧氏之名遂晦。今兄以乡梓之怀，穷二十年搜辑之功，终使璞玉重光。郎绍君先生序中“拒绝遗忘”四字，实为史家金石之论。此谱之于萧俊贤，犹夏承焘《姜白石编年笺校》之于白石词——不惟整理生平，更在重塑其艺术史坐标。

四、艺界三叹

一叹笔墨之道，历劫不磨。

萧氏晚年蛰居沪渎，鬻画自给。1941年太平洋战起，租界沦为孤岛，闭门谢客，题画多作禅语。曾见其《危崖松图》，题曰：“世路艰危，此心独安。”寥寥十字，而士节凛然。当是时，海上画人或媚俗以迎时好，或变节以事新贵，萧氏独守“松厚朴逸”之格，贫病不移。此非独画格，实人格之映照。昔八大山人署款，哭笑皆隐；萧氏晚年用印“半僧”，禅寂中自见风骨。今人论艺，多重形式翻新，轻品格持守，此可叹者一。

二叹薪传之难，有待来者。

萧氏门墙桃李，虽遍布南北，然其画学精义，随世风迁变几成绝响。施南池、张安治等虽传衣钵，“萧派”山水终未如“黄派”山水之蔚为大观。此非萧氏艺有不逮，实时代选择使然——彼时重写实、崇革新，传统笔墨传承多为所轻。今兄既以年谱奠基，更宜发愿辑其课徒画稿、论画札记，汇编画语录。昔顾恺之有《论画》，荆浩著《笔法记》，萧氏虽无专著，然题跋、信札中精义散见。若能萃为一编，则萧派心法可传，后学有径可循。此可叹者二。

三叹史笔之责，永在征途。

闻兄有修订再版之志，诚为盛事。愚意再版时可增补三端：

其一，海外遗珍。萧氏画作流布东瀛、欧美者不少，如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所藏《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卷，当尽力搜求图像，补入谱中。

其二，交游补遗。近年新见陈三立、曾熙等信札，关涉萧氏者甚多；日本藏家处亦有萧氏与荒木十亩等往来记载，可增中日美术交流一章。

其三，技法抉微。可邀当代画家从笔墨角度，对萧氏代表作进行微观析读，以局部图版辅以文字，揭示其“松厚”笔法之妙。如此，年谱不惟编年记事，更可为研习之范。

昔松雪有“书画本来同”之论，若兄之修订本能融书画于一帙、文史相印证，则必为艺林新典。此可叹者三。

三叹既毕，复思少陵“不废江河万古流”之句。萧氏艺术，已汇入江河；兄之年谱，亦为江河一支。今值文化复兴之世，传统笔墨价值重受瞩目，萧氏研究正当其时。兄以一人之力，开此风气，复求精进，其志可佩，其功可期。某虽不敏，愿为鼓吹，谨缀数语，俟再版杀青，当更撰长跋以贺。诗曰：

著书原为稻粱谋，

廿载穷搜未肯休。

忽有青峰来纸上，

始知萧画在心头。

禅僧半偈传灯易，

史笔三更对烛愁。

他日重刊梨枣日，

秋云鹤影共登楼。

即颁

著祺

莫鹤群

岁次丙午谷雨后二日

附：“萧派”山水画家、收藏家申雄平简介

申雄平，号净平居士，斋曰仪萧居。湖南衡阳人。著有《萧俊贤年谱》及个人画集多册。1986年随王新先生研习书画装池，随晏任飞先生习书法。1994年3月受业于书画大家郭子绪先生，成其入室弟子。2007年问教于著名美术史论家郎绍君先生。

文中萧俊贤先生书画作品皆由申雄平先生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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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