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72)丨三江出海立潮头 一纸还乡抵万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4 06:47:15

此文刊载于4月24日《湖南日报》06版。​

暮春时节,广东省潮州市砚峰书院,山雾淡淡,漫过青瓦白墙;古木参天,风过林梢,沙沙如诉。

行至山顶,潮商名贤祠静立在苍翠之间。门柱两侧,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挥毫写就的楹联夺目而来:

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

南京工业大学浦江学院理事长、砚峰书院山长李闻海驻足联前,感叹:这短短两句,藏着五百年的潮商浮沉,写尽潮汕人向海而生的勇毅与叶落归根的深情。


三江奔流,向海而生

“三江出海”,写的不仅是韩江、榕江、练江奔流入海,更是一代代潮汕人踏浪而行的人生。

潮汕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早在唐宋时期,沿海先民便已扬帆海外。到了明中后期,因地狭人稠、灾荒连年,百姓难守故土,只得驾船顺三江而下,在海外闯出一条生路。

汕头侨批文物馆。

在汕头侨批文物馆入口处,巨大的红头船模型静静伫立。船头涂红漆,是先民出海谋生的标志。史料记载,清康熙年间开海禁后,“红头船”贸易兴起,潮汕迎来第一次出海热潮;清末民初,百万潮汕人远赴海外谋生,潮商从传统贩运向金融业等近代产业拓展,涌现出一批实业家;二战后,海外潮汕人再次迁徙,足迹遍布全球五大洲;改革开放后,潮商积极回乡投资,成为推动潮汕地区乃至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

五百年来,潮汕人的脚步从未停歇。如今,“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千万潮汕人遍布世界,全球潮商社团近百个——这是中国延续时间最长、最具影响力且未曾断代的商帮。

“然而,当年潮汕先民乘红头船顺着三江驶向茫茫大海,却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行。没有导航,没有气象预报,风浪与疫病环伺,无数出海人还没抵达彼岸,就永远留在了波涛之间。”李闻海声音哽咽,“早期的海外华侨华人,多数生活在社会底层,只能从事开矿、修路、种植等繁重而廉价的体力劳动。”

“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这首以“难”为题的七言绝句,是印度尼西亚华侨陈君瑞寄回家乡的侨批,写尽了出洋的艰辛与思乡的苦楚。

印度尼西亚华侨陈君瑞寄回家乡的侨批。

可即便前路凶险,一代代潮汕人仍毅然扬帆。自此,“三江出海”便象征着明知艰险仍一往无前的决绝、敢为天下先的闯劲。

李闻海说,十多年前他发起潮商学研究时,一直在思索如何凝练潮商精神。一次,他偶然看到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在《潮州日报》开设的“一纸还乡”专栏,灵光乍现——“三江出海,一纸还乡”八个字如一道光,照亮了脑海中的记忆。他当即以砚峰山人之名撰写此联,并请饶宗颐先生题写,后置于潮商名贤祠。

一个“出”字,李闻海推敲了很久。若叫“汇海”,便少了人的意志;而一个“出”字,写出了那股勇往直前、不可阻挡的劲儿。

一纸千钧,跨越山海

若说“三江出海”是潮商故事的上半场,写满闯荡的勇毅;那么“一纸还乡”便是最动人的下半场,藏着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根脉与家国情怀。

“闽南人读‘信’为‘批’。一纸的纸,指的就是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汇寄至国内的一种‘银信合封’邮传载体,可以简单理解为书信和汇款单的结合体。”李闻海介绍,这薄薄的一纸侨批,承载了几重沉甸甸的深意,每一重都系着跨越山海的牵挂。

汕头侨批文物馆内的写批雕塑。

这“一纸”,首先是一封漂洋过海的家书。在汕头侨批文物馆里,一张张泛黄的批纸静静陈列。有的不过寥寥数语:“寄银赡养双亲。”有的字迹工整:“久违慈颜,时切驰思。”有兄妹间的日常:“吾爱妹的信写来明白,不用改。爱妹进步甚速,兄真欢喜。”也有对子女成才的期盼:“少儿在家至切留心教养,勿使放荡成性而失教育……墨迹虽已褪色,牵挂从未减淡。

这“一纸”,是反哺桑梓的支票。无数潮商在外闯荡出一番事业,最先想到的,永远是家乡。据统计,当年潮汕地区四成至半数的家庭,完全依赖侨批维生。一张张侨批漂洋过海而来,化作亲人的衣食家用,化作家乡的学校、医院、桥梁、公路。潮汕话里那句“食侨批”的俗语,藏着那段艰苦的岁月,更藏着海外游子对家人最朴素的守护。

抗战时期,海外侨胞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全民族抗日的主张。潮籍旅泰青年侨领苏君谦等三人捐资国币200元,支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接到批款后,周恩来、叶剑英、潘汉年、廖承志联名给他们写了“回批”,对他们的爱国热忱“殊堪钦敬”,盼望他们在泰国“鼓励彼方青年前来学习抗日知识”。

这“一纸”,还寄托着魂归故里的执念。太多出海的游子,终其一生没能再踏上故土,客死异乡。无法让尸骨还乡,亲友便将其姓名、籍贯、生辰等书于批纸,托人千里迢迢带回家乡祠堂,在祖先灵位前焚化,圆游子叶落归根的夙愿。

李闻海(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正因为这份跨越山海的厚重价值,饶宗颐先生盛赞侨批为‘海邦剩馥’。”李闻海介绍,中国“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成为全球移民史上珍贵的“活化石”。

薪火相传,根脉永续

如今,“三江出海,一纸还乡”这八个字,早已走出砚峰书院,成为刻在潮汕人骨血里的精神符号。

砚峰书院航拍图。

采访中,记者请教李闻海:时代变了,现代人早已不再寄侨批,这副楹联里的精神,还能流传下去吗?

“虽然侨批已成为过去式,但‘诚实守信、艰苦奋斗、勇于开拓、心系桑梓’的精神永远不会变。”李闻海恳切地说,“时代和联系方式会变,但‘三江出海’的勇气、‘一纸还乡’的初心永不过时。前者是敢闯敢拼的底气,后者是不忘根本的感恩。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路。”

近年来,潮汕地区以学术为根脉,深耕潮商学研究,不断挖掘侨批与潮商精神的深厚内涵;以文化为载体,用书法展、音乐剧、纪录片等,让沉寂的侨批文化“火”起来;以传播为桥梁,侨批文化展走进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老侨领见到祖辈父辈侨批潸然泪下,年轻华裔也读懂了祖辈的艰辛与乡愁,更让他们得以窥见家乡日新月异的发展。


砚峰书院内的百年古榕。​

采访间隙,我们循着山径,见到了被当地人称为“神树”的百年古榕。苍劲的主干擎起漫天浓荫,条条气根从繁枝间垂落,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地。寒来暑往,当年纤细的气根,竟也长成了一棵棵挺拔坚实的新干,可千枝万脉,始终与母树同气连枝。李闻海望着满树苍翠,语气里满是感慨:“这棵树就像我们一代代潮汕人,无论脚步落在世界何地,心底始终连着故土与祖国。”

离开砚峰书院时,夕阳正浓。回望名贤祠,“三江出海,一纸还乡”八个字被余晖镀上金色。

三江奔流不息,游子终将回到故乡。

【记者手记】一纸之重,千钧之诺

成俊峰

采访结束,我在“三江出海;一纸还乡”的楹联前驻足良久。石刻字迹,触手可及皆是厚重。可李闻海先生告诉我,这八个字里,最沉的,是那一张纸。

一张纸,能有多重?

在汕头侨批文物馆,我隔着玻璃凝望那些泛黄的侨批。有的不过巴掌大小,有的只写了寥寥数行,有的字迹早已模糊。可就是这一张张轻飘飘的纸,曾养活了一户户潮汕人家,牵起了一条条跨越大洋的亲情脐带,让无数在异国打拼的游子,与故土紧紧相连。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张魂归故里的素纸。一张普通的纸,写上一个名字、一段生辰,便跨越千里万里,替客死异乡的游子,完成叶落归根的夙愿。它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人一生的乡愁,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对故土、对根脉的终极执念。

当我再一次望向那副楹联,想起山顶那棵苍劲的古榕,忽然就懂了——“三江出海”,是为了生存、为了理想,一往无前的决绝;“一纸还乡”,是无论走多远都刻在心底的牵挂,是灵魂最终的归处。

五百年潮商传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人拼尽全力走向世界,终其一生,都想把一张写满牵挂与赤诚的纸,妥帖地交到故乡手里。

那张纸,叫不忘。

点评嘉宾:李闻海

号砚峰山人,高级经济师,南京工业大学浦江学院理事长,政协广东省第十一届委员会委员,潮州砚峰书院山长、潮商学库主编。现任泰国正大集团副总裁,多年来对中泰经贸文化交流作出突出贡献,被聘为泰中促进投资贸易商会名誉主席。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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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成俊峰 官铭

摄影摄像/童迪

视频出镜/官铭

剪辑/李真明

设计/陈青青

责编:曾璇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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