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莽山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3 17:06:50

尹旭东

南岭横亘赣、湘、粤、桂四省边陲,从东到西连绵千里。江南梅雨从这里开始向北,南方冬天的雪线也看这里。有人叫他中国的阿尔卑斯山,这名字洋气。但莽山不洋气,游客是多了,热闹是热闹了,可骨子里他还是不爱说话。他更像深藏在南岭的世外隐者,内敛,沉稳,有底气。

莽山的名字,自带古老的记忆。古时候云雾封山,沟沟岔岔多,路跟渔网似的,进去就容易迷路。老一辈叫他“网山”。本地话里“网”和“莽”一个音,传着传着就成了莽山。这一个字的改动,有先民的敬畏,也有山林的苍莽。

如今的莽山,以“一座不用爬的山”而闻名,是全国首家全程无障碍山岳型景区。可他原本峰高崖陡,难走着呢。现在架了缆车,凿了栈道,以五指峰和将军寨分峙东西,两片景致不同,又浑然一体。

每到深冬,雾凇挂满树枝,银装素裹,是南方难得一见的雪景。但莽山最好的时候不是冬天。最好的时候,是你走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的时候。

往西走,是莽山的魂魄。

这片原始林子,亚洲同纬度最大,保存也最完好。树高得遮天,草自在生长,没人管。华南五针松,单株胸径最粗,成片面积最大,风吹不动,雨打不垮,天生一副硬骨头。成片的高山杜鹃,上百年的老树,最有名的是云锦杜鹃和猴头杜鹃,花开得像牡丹,大得不像话。“人间四月芳菲尽”,莽山杜鹃始盛开,花期长达一个月,花色还多——一朵花从开到谢,紫红变粉红,最后落成奶白。一个月里去看,三次三个颜色。

杜鹃林边上有个观音寺,香火不算旺,对联却不简单,“廟内無僧風扫地,寺中少燈月照明”,“剪一片白雲補衲,邀半轮明月看經”,云补衲,风扫地,月点灯,清净。也给这方景色抹上了一层禅意和神秘。

半山腰的溪水边,长着莽山野橘,至少四千万年前的物种,也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古老的柑橘品种,实打实的柑橘老祖宗。浙江柑橘研究所来考证过,说得神乎其神。树长得慢,果子也不大,熟得也慢,果期长达10个月,正如人的十月怀胎。皮厚果香,常被用作调料或摘来入药。从大山走出去的柑橘专家邓秀新院士回来点了赞,这树才算出了名。

还有木荷树,当地叫不合树,不起眼,更不名贵。但燃点高,四百度火烧不着。上世纪20年代国立中山大学得出的调研结论是:莽山的林子数百年没失过火,靠的就是它。天然的防火墙,不吭声,不邀功。

山顶有个浪畔湖,海拔一千三百一十四米。没溪水流进来,也不见水流出去,但一年四季水量充盈,且碧绿碧绿的。湖里有睡莲,莽山独有。每年五月到十月,上午开花,雪白,铜钱大,开得满天星似的;下午就合上,想看也不行。睡莲是濒危植物,又叫“睡美人”。这片湖还没对游客开放,想看得提前报备,挑日子去。

山溪里有种小鱼,叫苦恼鱼。名字怪,味道好。肉多刺少,鲜嫩,就是头大,带点苦,吃完回甘。当地人说,这鱼一辈子没出过山,守着这条溪,哪也不去。它有它的坚守,也有它的怅然——想出去看看,又舍不得走。苦恼鱼的苦恼,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往东走,是莽山的风骨。

悬崖栈道挂在半山腰,云梯直插云霄。刘慈欣老师说,《流浪地球2》里的太空天梯,灵感就从这儿来的。坐缆车上去,云在身边飘,走一步换一个景。两山夹成一道南天门,站那儿觉得天都矮了。望粤台上看广东那边的山,山都是馒头般大小,只见云海翻腾,有人说“除去莽山不是云”——这话说得大,但站那儿你就信。

五指峰是莽山的招牌。五座山峰排成一排,像一只巨手伸出来,跟天借五百年似的。当地人说,那是孙悟空变的。取经回来不想被规矩管着,就化成了这座山,把金箍棒插在旁边,变成金鞭神柱。传说归传说,金鞭神柱上真有只石猴,像极了抱着柱子往上爬。2001年,这图案印在了全国第一套地方风光邮资信封上。现在山里的猴王寨,瀑如飞雪,野果繁多,是现实版的花果山,还住着上百只猴子,优哉游哉的,比人自在。

莽山的林子里,藏的东西多了。

珍稀动物多,光国家一级保护就有九种。最稀罕的是莽山烙铁头蛇,脑袋像烙铁,尾巴是白的,有剧毒,雌蛇不用交配就能年年生崽——怎么回事,至今仍是个谜。山里还住着三位守护者,为感念他们对大山的坚守和付出,大家都尊称他们蛇博士、鸟博士、花博士。蛇博士陈远辉,鸟博士陈军,花博士邓国杏,一辈子都在山里转,跟蛇说话,跟鸟聊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守着一山生灵,哪也不去。

山里的好东西也吃不完。

蕨根粑,野蕨根做的。淘洗、研磨、沉淀、蒸熟,咬一口,软糯筋道,满嘴草木香。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名气不小。

门板宴是瑶族人的待客之道。以前日子苦,农忙互助或邻里欢聚,各家卸下门板架在长凳上,拼成一条长桌。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好菜都端出来——腊肉、山笋、小河鲜,倒上米酒,粗瓷碗一碰,笑声漫过山坳。现在日子好了,这习惯还在。逢年过节,晒谷坪上照样摆长桌。游客来了,就着山风吃一口热乎饭,不用问就知道,这山里的人,心是热的。

莽山也是藏故事的地方。

明末李自成兵败,带着大顺残部躲进莽山,安营扎寨。奉天坪、将军寨的遗迹还在,石头的营盘、山洞的崖壁,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的练兵声。永昌、米脂坳这些地名,是大顺军留下的。后来太平军也来过,靠着莽山的险要休整。再后来,朱德、陈毅带着队伍转战湘南,在莽山的密林村寨间播下革命的种子。

这座山,经历得多了。但什么都不说。

莽山就是莽山。不争不吵,也不解释。

他的风骨,立在五指峰的挺拔里。他的魂魄,隐在华南五针松的苍翠里。他的情怀,溢在浪畔湖睡莲的开落间。他的坚守,融在苦恼鱼从不出山的世代里。他的传奇,藏在烙铁头蛇的千古谜团中,写在三位博士一生的守望里。他的烟火,飘在门板宴的笑声中,飘在蕨根粑的清香里。他的记忆,刻在野橘树四千万年的年轮上,刻在朱德走过的山间小径中,也刻在莽山的女儿江梦南从大山走向感动中国的每一步足迹里。

山不说话。你来,他不迎;你走,他不送。但他把一切都写在了山水之间、岁月深处。

附注

《五盖山记》刊发后,承蒙诸友关注。有莽山的朋友建议我再写一篇莽山,于是便有了这篇《莽山记》。

两篇皆是寻山之作,恰成姊妹。

《五盖山记》写的是——山是什么。山的品格,山的遗踪,山的人文。那是一篇向内求索的文字,如深山问禅,层层剥开山的本质。山不言,而万古自证。

《莽山记》写的是——山有什么。山的灵魂,山的风骨,山的人文。那是一篇向外铺展的文字,如展开一幅山志,把山里的生灵、烟火、故事一一呈现。山不语,而万物自生。

五盖山与莽山,同在南岭,各具风神。一写“山是什么”,一写“山有什么”;一向内求索,一向外铺展。两篇文章,如山的正背两面,互为映照,彼此成全。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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