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茂盛

人世间，和陌生人打交道，问你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你贵姓?

然后呢?随着酒渐温、茶渐浓，十有八九问到籍贯、问到年龄……还有——你哪里毕业的?

我是哪里毕业的呢?

我的老家在湘南一个偏僻的大山里。她有一个温暖的名字，叫挂榜山林场邓家岭村。挂榜，挂榜，是不是古时候有人中过进士，把榜文挂在了山上?我至今没考证出来。但这名字让我从小就觉得，读书是要“挂”出来才行。读书开挂了，人生才真的开挂。

我开蒙的小学，是一所离家二三里地的村小学。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山坳里几间土屋合围出来的一个小院子。风一吹，瓦片哗哗地响，像在念课文。后来，人们像候鸟一样飞往城市，小小热闹的山村渐渐变得人烟稀少、寂静下来了。那几间土屋被岁月风吹雨打，破败、倒塌，连痕迹都不剩了。再后来，原地建起了村委会的两层小楼。我曾经在那小楼前站了很久，想找到当年我用粉笔画在墙上的涂鸦——那是我最早发表的“作品”。

至于初中呢?文家冲中学。那是我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上学的地方。在山下。十几里山路，对一个少年来说，是一本翻不完的厚书。春天，路边的映山红开得像火，我一路走一路嚼着花瓣，酸酸的，像偷吃了青春的醋。冬天，霜冻的路面滑得像抹了一层油，我摔倒过无数次，书包里的饭盒哐当作响，像饥饿的青春呐喊出来的声音：

我要走出大山。

那所小小的、红砖青瓦的院子，有矮矮的围墙。围墙内，我们背《捕蛇者说》;围墙外，牛在吃草，偶尔还“哞”一声，像在给柳宗元和声。

多年以后，我偶尔回乡经过，情不自禁停车驻足。围墙拆了，成了一所小学，又后来，连小学也不是了。我站在那里，神伤许久，悲从中来，怅然若失。那一刻我明白：有些地方，你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你再也穿不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尽管你无比怀念它。

好在，我读的高中，叫祁阳一中。

这是一所一百一十四年历史的老校。一百一十四年，比我家门口那棵老樟树还老得多。多少年过去了，校门越建越高，树木越栽越多，面积越扩越大，学校越来越年轻漂亮了。像慈祥的母亲，反倒越长越水灵，你说神奇不神奇?

在祁阳一中，我真正开始读书。不是被逼着读，是像饿鬼扑在馒头上那样读。不争馒头争口气。学校的图书馆不大，但对我而言，那就是全世界。

说到这里，必须说一下我的语文老师。她姓苏，叫苏赐英。苏老师有一次在班上读我的作文，读着读着，停下来，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比喻，有点意思。”我写的什么比喻呢?写往事，写“秋天，树叶一片片落下来，堆在那里，像逝去的时间，厚厚、黄黄的”。全班瞬间静下来。她说：“想象力就是翅膀，会让你飞得很高”。

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我读的大学呢，在零陵，叫湖南科技学院。

那时，可不这么叫。叫零陵师专。

零陵，零陵。这名字念起来，就有一股子古意，像青铜器上的锈，很有历史感。这是柳宗元待过的地方。《永州八记》里那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写的就是这儿。当年，西山文学社因此得名。那时，我是《西山文学》主编。一个文学青年，一棵西山上的小树，拼命地往上野蛮生长，就是想够到那片叫“文学”的云。

你是哪里毕业的?

别人想知道的，大多应该是大学罢。这我懂。就像问一个人吃没吃饭，其实是想知道他吃没吃好。

如果别人问起，我总不能说那被我读过的，又被我读倒的学校村小学和乡中学吧。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天，我在北京某大学讲完文学讲座，末了，一个叫竹青的乡友呼朋唤友，喊来七八个老乡在一家湘菜馆雅集。有北理工毕业的，有北外毕业的，有人大毕业的，还有清华北大毕业的。

一一介绍后，轮到我了。

我是哪里毕业的?

一时茫然。像站在十字路口。

顿了顿，我说：“我是祁阳一中毕业的。”

时间静止了几秒。或者十几秒。

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难怪，祁阳一中出作家啊!”

我差点被一口辣椒呛出眼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们说对了。

还有一次，我和中南大学的周宏灏院士吃饭。席间，有人提议：长沙一中的校友敬周院士一杯酒。话音一落，饭局上一小半人齐刷刷站起来，像一片竹林被风吹弯了腰身。

此时，我轻声说：“我也是一中毕业的。”

大家都惊讶地把目光投过来。那目光里写着：你也是长沙一中的?

顿了顿，我说：“不过，我是祁阳一中毕业的。”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周院士笑了。他端起酒杯，说：“来!一起干一杯!一中都是一样的。”

原来，全天下的一中都是了不起的。

那一刻我觉得，母校就像一个巨大的坐标系。不管你站在哪个点上，只要你喊一声“一中”，总有人会向你招手。

这是我在祁阳一中校友总会换届大会上，和师长、校友分享的真实的故事。

其实，人在江湖，我还有一个回答同样响亮：

我是零陵师专中文系毕业的。

说这话时，我腰杆同样挺得笔直。因为我知道，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夜晚，那些被退回又寄出的稿纸，那些在愚溪边发呆的黄昏——它们把我从一个山里少年，变成了一个写作者。

我是哪里毕业的?

浯溪。文昌塔。西山。

那是我文学的原乡，文学的根。

2026年4月21日于长沙

作者：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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