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丹

《少年宫》是湖南省青年作家罗志远最新创作的一篇两万多字的中篇小说，首发于《花城》杂志2026年第2期。

因为深受小说《金阁寺》的启发，于是罗志远提笔写下这个以建筑工人为原型的故事，他巧妙地将父子关系的个人情结糅入文本。文中的父亲被建筑所成就，却也被其深深伤害，让他的下半辈子落魄不堪，这是一种内心极为复杂难言的情愫。四十五岁那年，父亲背着行囊出远门，不幸从高楼上坠下后落下腿部伤残，给原本美满的小家庭带来残酷的考验。小人物的悲剧命运总是惹人垂怜，急转直下的情节充满戏剧化，悄然照见现实社会中那些被阳光遗忘的角落，徐徐撕开人性中最刺痛丑陋的一面。

开头以小寒这个时节切入，父亲是在除夕夜出的事，最后也以新年的一天结束，那天父亲与少年宫的生命同时走向终结，整个故事就这样完美地形成一个闭环。小说以少年宫的兴衰为时代背景，我们能从中窥探出一个人的命运，生命的轨迹和滑坡，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作者一点点挖掘人性的幽微与生活的纵深，从而使小说有了非同一般的艺术张力，引发读者对个人与家庭遭遇无常后该何去何从的深度思考。

小说由九个小节组成，对父子关系的描摹是作品的主线，他们之间思想上的不理解与隔膜造成的冲突很有代入感。比如“我”痛恨父亲的固执，一直拖着不愿办理残疾人证，整日酗酒以此逃避现实的压力，导致母亲一个人过得那么辛苦。父亲则认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没能力额外送“我”去少年宫写写画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在他眼里显得太过幼稚天真。文中对环境的描写丝丝入扣，富丽堂皇的少年宫与压抑幽暗的小家形成鲜明对比，直面苦难的文字读得人心疼扼腕，但热心的邻居赵广全多次伸出援手，又使这个黯淡无光的家渐渐有了盼头，跌落深渊的绝望与触手可及的希望反复拉扯，起起伏伏的情节扣人心弦。

小说标题名为《少年宫》，这是一栋家长专门送小孩子上兴趣班的城市性地标建筑，毫无疑问，文中的故事情节皆由此一一展开叙述。作品中少年宫被赋予了物质反哺与精神支柱的象征意义，年轻时父亲将大半辈子的光阴抛掷在施工地，一栋栋高楼大厦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闪闪发光的少年宫亦不例外。母亲失业后在那里寻得一份保洁差事，而“我”在困境中依旧不放弃对梦想与美好事物的追求。经过在少年宫的多年学习，“我”凭借画画的天赋在艺考中拔得头筹，幸运地收到了来自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身体残疾后父亲为了躲避外界喧嚣与异样目光，执意将“家”搬来少年宫附近。父亲在百无聊赖无法施展抱负时，忍受着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折磨，成天在家不是用酒精麻痹神经就是倒头大睡。唯一的慰藉是拼积木掷飞镖，只有那样他才能找回自己年轻时的成就感。这样前后巨大的落差感写出了人生的变幻无常，使小说的底色愈发悲凉，故事内容富有层次感，设计新颖不空洞，逻辑连贯叙事紧密，阅读时不会感到突兀。

另外作品还描绘了很多生动的细节，且每一处都藏着深意值得玩味，譬如他们家步入如此田地，一家子的生活举步维艰，为了节约电费甚至连灯都舍不得开，日常照明就靠着少年宫喂进来的光。可不管生活再怎么难熬，母亲依然那么勤劳善良，她会吹口琴助兴驱散阴霾。正月十五那天，她给赵广全送的一碗饺子使他放弃了跳楼的念头。后来的少年宫已不再发光，难逃整体爆破的落寞结局，父亲郁郁不得志的生命也一同走向终结。父亲与少年宫的命运相互关联，这样的设计有着浓厚的艺术色彩，其实一个人又何尝不像一座建筑呢？即使最后什么都不能留下，至少在短暂的生命里曾经热烈地灿烂过绽放过。

作者有细腻朴实的语言刻画了四个人物，父亲、母亲、“我”——小南、赵广全，将他们的个性书写得极其生动，能让人看完之后记得住，不会与其它作品中的人物混淆。楼上热心的邻居赵广全——市残联的名誉副主席，早年一次地震救人时压断了腿，妻子无法忍受带着儿子离开了他，他退休后不缺少物质精神上却孤苦无依，内心极度渴望像家人一样的温情。命运不容分说陡然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玩笑的父亲、有脆弱敏感的年纪就要承受家庭变故的“我”，一人撑起养家责任的母亲，每一个人都有着难以启齿的心酸。但小说可贵的地方在于，他并未一味沉浸在苦难中不能自拔，文中对家庭温情的描述既克制又动人。

母亲这个角色在小说起到重大的作用，父亲出事后，她没有一味怨天尤人，破罐子破摔，而是乐观积极去处理一个又一个当下的问题，接过父亲的担子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家，让人看到了女性的力量与担当。家里的一日三餐都得精打细算，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房租、父亲的药费、“我”的学费全靠母亲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微薄工资勉强维持。即便母亲被辞退失业，回家后她先平复好心情，然后像往常一样给家人做了一顿蛋炒饭。年幼的“我”受到家庭变故的影响，性情变得异常敏感脆弱，常常躲在衣柜里睡觉以图安全感。母亲也没有半分责怪，一直用满满的母爱呵护“我”，坚定地支持“我”的学业。

小说对苦难的再现占据了大部分篇幅，书写苦难却不囿于苦难，他们在一个逼仄昏暗的小天地抱团取暖，一道道微光慢慢将彼此的世界点亮，这也是小说最质朴打动人的地方。赵广全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帮“我”争取到去少年宫学画画的名额，又给父亲办了残疾证，给母亲重新找一份工作，他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这些温暖照亮了人性的幽暗角落，也让小说脱离了苦难生活的泥淖，看到了雪中送炭的人间温情。

总体来说，《少年宫》是一篇思想深刻的小说义。读后不禁让人联想到哈姆雷特的那句经典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生而为人，我们何以存在，又何以毁灭？或许终其一生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重重矛盾之中，这篇小说恰恰探讨了存在主义的哲学。爱与恨，美丽与丑陋，冰雪与火焰，黑暗与光明，一切种种最终汇聚成父亲与少年宫，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作品余味悠长，使人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更让人惊叹这位二十多岁的作家敢于触碰这类题材的勇气与实力。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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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