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琳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若有人问我：“你老家哪里的？”我必定脱口而出：“襄阳东津。”虽然户口本籍贯栏里，填写的是“南阳镇平”。

我以为，自己与那片豫西南的土地，不过是隔着血脉的遥远相望。东津的街巷藏着我的童年，汉江的流水载着我的成长。熟悉的乡音、温热的烟火、朝夕相伴的亲人，构筑了我全部的故乡认知。而镇平，那个远在河南南阳的小城，只是爷爷、父亲时常念叨的故乡，是族谱上一行泛黄的名字，是我鲜少踏足，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的祖籍之地。对年少的我而言，那里没有熟悉的街巷，没有相伴的玩伴，没有刻入骨髓的生活痕迹，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第一次对镇平有了模糊的概念，是太爷爷在我家小住的那段时间。太爷爷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对曾孙们慈祥亲切。印象最深的是他每天坚持晨跑，跑完后步履稳健，声音洪亮，看着根本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小孩子满眼迷惑：老家的太爷爷怎么看着比爷爷还年轻呢？

真正让这份血脉牵绊变得清晰的，是后来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们陆续来到襄阳，投奔我的爷爷。父亲和叔伯们倾尽全力，照顾他们的生活，提携他们的前程，事事上心，处处帮扶，没有丝毫推诿，全然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赤诚。特别是二伯的儿子，十五六岁便来到襄阳，和我们一同长大，在襄阳结婚生子，又回到镇平创业发展。相较于其他兄弟姐妹，自然更亲近些。犹记得，小时候，我和他讲有人欺负我，他便撸起袖子去给我出头。那一刻，我瞬间知道自己也是有哥哥撑腰的小孩。

直到太爷离世的噩耗传来，我们一家人星夜兼程，赶赴镇平奔丧。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上镇平这片土地，第一次以血脉至亲的身份，走进这个只存在于长辈话语里的故乡。

车子驶入镇平的地界，视野里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平坦的田野延伸向远方，乡野间的风带着中原大地独有的厚重，村口的老树、斑驳的老屋、邻里乡亲口中带着豫南腔调的话语，一点点撞入眼帘，入耳入心。没有想象中的疏离，反倒在踏入老宅的那一刻，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老宅里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挽幛，邻里乡亲纷纷赶来，操持丧事、宽慰家人。他们说着我似懂非懂的乡音，却用最质朴的善意，让我们这些远道而归的后人，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温暖。看着灵前肃穆的太爷遗像，听着长辈们说起太爷年少时在镇平的岁月，说起祖辈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活、繁衍生息的过往，那些尘封在时光里的故事，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牵绊，突然间变得清晰可触。

我蹲在老宅的院子里，抚摸着斑驳的土墙，踩着青石板上的岁月痕迹，看着祖辈种下的老树，忽然间明白，原来这方土地，早已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融入了我的骨血。

后来再回镇平，是为太爷扫墓。时隔多年，当年那个青涩的堂哥，早已在老家撑起了整个家族的门户，沉稳又担当。车子刚驶进吴营村口，一大家子人便簇拥着迎了上来。那些爷爷、婶婶、叔伯，大多是第一次见面，却没有丝毫的陌生与隔阂。他们笑着，一眼就认出了我和妹妹，亲切地唤着我们的名字，语气里的熟稔，仿佛我们从未分开，时时相伴。见到许久未见的堂姊妹们，或许我早已记不清她们的全名，可目光相遇的那一瞬，心底就会笃定地知晓：她是我的堂姊妹，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一刻，心里的壁垒瞬间崩塌，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原来血脉真的有魔力，能跨越距离与时间，消弭所有的陌生。没有缘由，不必确认，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玄之又玄，却又真真切切。

真正与这片故土心神相通，是去年孩子高考前夕。彼时心头满是焦灼与期许，带着这份忐忑，我踏上了回乡祭祖的路。车窗外的风景愈发熟悉，中原大地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一路吹进心底。当堂哥带着我来到吴家的祖坟前，看着那一片相连的坟茔——四代先祖静静长眠于此，一抔黄土，一方墓碑，藏着家族的过往，连着我生命的源头。

焚香，祭拜，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萦绕在每一座墓碑前。我俯身叩首，在心里默默祷告。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把对孩子的期许、对未来的忐忑，轻轻说予先祖听。看着眼前缭绕的青烟，看着刻着家族姓氏的墓碑，那一刻，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仿佛跨越了时光的阻隔，那些从未谋面的祖辈，就站在时光深处，用无声的目光注视着我，庇护着后世子孙。没有具象的感应，却有一股温润的力量，从脚下的土地里，从血脉的深处，缓缓涌上来，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躁不安。我忽然坚信，这份扎根在土地里的家族根脉，这份流淌在骨血里的亲缘，定会化作无形的力量，护佑着孩子，护佑着我们每一个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祖坟”二字的分量——不是冰冷的墓地，而是家族的根魂所在，是所有族人血脉相聚的地方。

特意去查了县志才知，镇平古称“涅阳”，历史久远。金代末年，朝廷在五垛山一带镇压了当地民变，取“镇压平定”之意，在阳馆镇的基础上设置县治，于是有了“镇平”这个名字。首任县令竟是写出“‌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大诗人元好问，他在这里留下过不少政声和诗名。七百余年来，这片土地历经沧桑，而“镇平”二字一直沿用至今。知晓了这段过往，再看那方水土，倒更觉出几分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韧性——祖辈们选择在此扎根，在这片经历过动荡又被重新命名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一代一代，绵延至今。我站在祖坟前，青烟缭绕中，仿佛看见了历史的烟尘里，一代代吴家人肩挑背扛，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的身影。

原来血脉从不会说谎，根脉从不会遗忘。那些年少时不懂的情愫，那些看似疏离的故土牵绊，终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在某一天豁然开朗。

镇平，这个我从未生长的地方，终究成了我生命里有温度、有力量的精神原乡，让我明白——我从何处来，心往何处去。

作者：吴琳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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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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