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2 10:29:12
文/姚复科
一
二哥坐在杜老先生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那把太师椅上,目光沉静如水,像在切脉听诊,半天不说一句话。
来找他看病的人坐在对面,也不敢吭声。诊室里只有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水开了,他起身倒了水,递过去,才开口:“哪里不舒服?”
二哥是村主任,连任好多届了,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但村主任是副业,主业是乡村医生。乡里乡亲的,该叫他叔的叫叔,该叫他伯的叫伯,年长的直呼其名。没人尊称主任,也没人敬称医生。他觉得亲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叫什么主任啊,别扭。
二
二哥高中毕业,参加了两次高考。第一次差六分,补习一年再考,差了十六分。他也不恼,收拾了课本,安安心心回村务农。
不到两年,乡镇从村干部中招干,二哥报考了。文化成绩一出来,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六分。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感叹时运轮流转,考分也有潮起潮落时。
当了乡镇干部的二哥,人勤快、能干事,会干事,第二年就被提名为副乡长候选人。他难免踌躇满志。可这时候,父亲杜老医生病重了。
杜老先生是当地名医,家中开着一间诊所,常年亲自坐诊,方圆数县都知道老先生的医术高明,求医者络绎不绝。老先生一辈子,自己淋过雨,吃过苦,所以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喜好助人。若见他人难处,或人祸,或天灾,不待开口,他就会主动把钱粮贴上去,事后从不主动提起。数十年行医,杜老先生挣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终究不曾大富贵。又因为种在人心里,那份扎扎实实的口碑,老先生一介布衣倒是做过几届省、州的政协委员。有这一份独特的身世阅历,老先生在自己的天命与儿子的人事上,也有了自己的坚持。父亲把二哥叫到床前:“回来,子承父业。不可有违。”
二哥没吭声。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好,照得地上白白的一片。第二天一早,他把辞职报告交了上去。副乡长不当了,又变回了农民身份。他再次感叹:时运轮流转,人生也有潮起潮落时啊。
三
二哥好学。跟班父亲临床问诊不过一年,第二年就自考拿到了医师资格证。这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
二哥坐在父亲留下的那把老式太师椅上,脸色红润,双目清明。一举手,一抬足,或颔首,或蹙眉,已然是了医者风范。
二哥看病,不管来人身份贵贱,更不因人废诊。有身份的达官贵人开小轿车来接,他去;没钱的、路远山高、有求于他的,他也不犹豫,同样去。翻山越岭步行着出诊,也是常事。有钱人给他打红包,他坦然接受;没钱的,病好了一分没给,他不索、不问、不要。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有人想起了来给他结账,他不慌不忙从办公柜里随手就能找出那张医疗费用单——几元几角几分,明明白白。让人家过目了,再慢条斯理地撕碎,扔进废纸篓里。
他落下了好名望。
可人们发现,他比杜老先生更加沉默少语。患者焦急如焚时,他不多说话,永远镇定自若、成竹在胸;患者病情加剧,看不出他慌乱无序;病者好转,也看不出他如释重负、喜形于色。从医数十年,没见过他有什么医疗纠纷。人们坚信:医好了,当然是他医术高明;医不好,那是命该如此,纵然华佗在世也是这个结果。
四
二哥的名望和医德在村中无可替代。历届村主任换届,别人再怎么努力花钱买选票、联合亲戚拉选票,结果一出来,二哥的选票总是遥遥领先。他本来无心于此,但无心插柳柳成荫。在他看来,当村主任只能分散精力,甚至影响诊所的正常运转和经济收入。但在其位不谋其政,也非二哥性格。
他当村主任的故事,在乡间流传着很多版本。有人好奇求证,他必是笑而不答,不置可否。
有人亲眼见证,和经历的故事有二则。
村中有一残疾人,耳聋,口齿不敏,名龙万。村人多不屑与之同席。龙万在二哥家喝酒吃饭,与常人同等。一日,有官员下到村里调研,天色渐晚。二哥留一行人家中用餐,官员入乡随俗,欣然受邀。吃饭时,乡干部作陪,恰巧龙万来了。二哥呼之同席。龙万欣然,然吃相实在不雅。乡干部频频给二哥使眼色。二哥丝毫不以为意。事后乡干部向领导怪责二哥。不想领导也是杏林世家出身,不仅不怪,反而紧握二哥的手说:“真医者,必具仁者之风。你是个好主任。”
另一则。村中大搞茶园开发,发动村民,成效显著。联系该村的县领导很高兴,预备拨付项目工作经费一万元。二哥会同村秘书一再核算,只写了二千元的请求拨款报告。领导诧异,复又欣然,签字拨付。邻村主任闻之,大骂二哥医术虽然高明,当官却是低能。二哥闻之,坦然接受“低能”,也无语。
五
去年,二哥花了六十多万元,修建了一栋四层楼房。诊所的规模和设施进一步加强。不想下游马上又要修建水库,二哥家的楼房一楼刚好在最高水位线上,列入拆迁。村民大眼瞪小眼,看着二哥的反应。
二哥在村民拆迁动员大会上再次感叹:“时运轮流转,人往高处走嘛。啥事都有潮起潮落时,村庄也不例外啊!”遂带头签下拆迁协议。
六
二哥出身中医世家,却并不在乎戒酒养生那一套。他好酒善饮。高度白酒一斤下去,面不改色,轻言慢语,风度如旧。
二斤白酒下肚,二哥就爱唱山歌了。山歌特拽,但能勾起听者对当年杜老先生歌声的怀念。村人评价:山歌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不及乃父甚远。
杜老医生的山歌,知名度不在其医术之下。在世之日,方圆三村四寨、十里八乡,凡被他救活性命的幸存者,和许多纯粹仰慕医德同乡同里的人,都把他奉为上宾,礼节有加。那时农村婚丧嫁娶的事情,流行三日五夜的唱歌风俗。月光下,篝火旁,杜老先生优美的山歌唱腔和即兴创作的山歌唱词,能把许多人的身心唱活络起来——如同一剂通经活血的良药。歌声响起的时候,那些无边单调寂寞的乡村,在月与火的光影里生动起来,摇曳起来,清纯的乡村,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的人世间,全都浸润在酽酽的民风里,仿佛一个久远的传说。
因为有了杜老先生曾经的存在,二哥的歌声再“拽”,也成了一大特色。何况岁月沉淀,二哥的歌声里已是另一番日月。
有一回,二哥喝到二斤,脸不红,眼不花,张嘴就唱。唱的是老调子,词也还是那些词。可唱着唱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稳住了。
他知道了。
月亮在东山慢慢升起。
他停下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他那把黑乌锃亮的太师椅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庭院外。
手里的酒杯还捏着。
酒杯中有一枚精致的月亮。
姚复科:土家族,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民族班第二十期学员,毛泽东文学院第七期学员,作品见于《芙蓉》、《文学界》、《湖南文学》、《文学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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