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丨每一片棕叶里，都藏着一个中国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2 10:25:00

王以宽

我家阳台的角落里，总堆着一捆捆干枯的棕叶。它们像被遗忘的老人，安静地蜷缩在灰尘中。每次路过，我总会绕道走——那些棕叶散发出的枯涩草木气，还有妈妈手上的茧子味，几乎占据了我这些年的全部记忆。

妈妈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长沙棕叶编的代表性传承人。头衔听起来厉害，可从我记事起，她的手指就没干净过，总是带着棕叶的褐色汁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纤维——我便打心底里觉得这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但她总是笑笑，继续用那双粗糙的手，把一片片棕叶变成蜻蜓、蚂蚱、玫瑰花，还有仙鹤、十二生肖等，堆满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那个下午，非遗馆打来电话，说有一批外国文化学者要来交流，希望妈妈能现场展示棕叶编技艺。妈妈接电话时眼睛都在发光。临行前，她突然拉住我：“跟妈一起去吧，给我帮帮忙。”我本想拒绝，可看到她期待的眼神，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十几位外国友人围坐在妈妈身边，有金发碧眼的教授，有皮肤黝黑的艺术家，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好奇的光。妈妈坐在中间，熟练地处理一片片棕叶。烫叶、剖撕、浸泡，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轮到我帮忙分发材料时，一位法国老奶奶拉住我的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妈妈，是魔法师。”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妈妈——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那些平日里在我看来粗糙不堪的动作，此刻竟有了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她的手指翻飞，棕叶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听话地交织、缠绕，舞动。

“你能教我们吗？”一位小伙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点点头，学着妈妈的样子，拿起一片棕叶。奇怪的是，平时觉得枯燥无比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格外顺手。我教他们编最简单的玫瑰花，看着那些外国友人笨拙却认真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传递的，不仅仅是一个手工技艺，而是中国文化。

“ 青箬笠，绿蓑衣。”妈妈轻声说，“我们的祖先就这样把智慧编进棕叶里。”翻译把这句话转述出去，外国友人们发出惊叹声。活动结束时，他们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虽然歪歪扭扭，却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那位法国老奶奶握着我的手说：“中国的文化，像这片叶子一样，柔软却坚韧。”我突然感觉，手上的叶子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主动帮妈妈提着装工具的布袋，没有嫌弃上面的棕叶残渣。“妈。”我轻声说，“明天开始，你教我编更复杂的吧。”妈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阳台上那些棕叶不再是我嫌弃的对象。我开始理解：每一片棕叶里，都藏着一个中国。它们或许不起眼，但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民间技艺，构成了中华文化最坚韧的根脉。

现在，我总能想起那个午后的阳光。爱国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就藏在那片棕叶里，藏在妈妈粗糙却灵巧的手指间，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中。而我，愿意做那个继续编织的人，让这片小小的棕叶，把中国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指导老师：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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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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