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兵兵

随着生态文明建设实践的纵深推进，三湘四水的生态图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此背景下，湖南高度重视生态文学的理论建构与创作实践，2021年启动了“青山碧水新湖南”生态文学创作活动，2022年成立全国首家省级生态文学分会——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

湖南生态散文创作成果丰硕，涌现出了一批优秀作品，其中韩少功《山南水北》、沈念《大湖消息》先后荣获鲁迅文学奖，黄亮斌《圭塘河岸》、肖辉跃《醒来的河流》均入选生态环境部与中国作协联合推介的生态文学书目。

在笔者看来，黄亮斌的《圭塘河岸》突破当代生态散文的创作窠臼，实现知识性、趣味性与审美性的有机统一，呈现出鲜明的艺术特质与个人风格，其核心价值可从三个维度阐释。

一、以小微河流透视全域生态图景

与那些将目光聚焦于大江大河的创作者不同，黄亮斌把书写对象锁定为长江的三级支流、古城长沙唯一的城市内河——圭塘河。这类遍布华夏大地的小微河流近三万条，在他看来，“这些小河流是人口聚集最多和人类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它们的健康状况影响和决定了中国很多河流的健康状况，它们既是中国这个生命体最繁荣富庶和最具活力之所在，也是美丽中国最基本的保障”。黄亮斌以多年来对圭塘河的近距离观察为基础，通过记录其命运变迁轨迹，折射长沙城生态环境的演进历程，具象呈现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实践路径。

在文本中，圭塘河与沿岸生态系统中的树木、花草、虫鸟及人类相互依存、相互影响，构成了一个和谐共生的“生命共同体”。这种“以小见大”的微观视角是作者践行整体性与系统性生态理念的自觉选择，也让读者认识到，那些存在于日常空间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往往组成生态链条中的关键节点，它们联系着更为广阔的生态系统，发挥着超越特定区域的生态功能。只有通过这些微观生态单元的修复与改善，才能推动生态环境质量的整体提升。

二、科学知识与生态关怀的深度融合

在《圭塘河岸》中，黄亮斌将科学知识、古典诗词、历史典故、中外名著等内容有机融合，极大增强了生态散文的知识性和趣味性。特别是大量生物学、生态学知识的嵌入，揭示出自然生命给予人类的各种馈赠，使人们保持一颗谦卑之心，放弃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框架，学会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

黄亮斌在书中提到过去所有的树木对他来说只有一个名词：树，但是有了科学知识的积累后，这些树在他心中都是有名有姓、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生命。在辨析了圭塘河岸各种鲜花的颜色、气味与形态之后，黄亮斌运用植物学、生态学知识分析植物开花的根本原因及其内在价值，阐述植物与阳光、大气、动物之间的生态链接，否定了“花开为君美”的人类中心主义倾向。

就连视觉上不太美好的蚯蚓，黄亮斌也根据其生理结构与生活习性，肯定它在改善土壤质量和促进作物生长方面的生态功能。从生态美学视域看，生物学、生态学等自然科学知识可以引发人们的好奇心和联想，激发对大自然的丰富想象和生态关怀，使审美主体对世界产生生态的审美反应，从而生成兼具理性与感性的生态审美经验。

三、传统生态智慧的现代转化

中国古代哲学和文学中蕴含着“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民胞物与”等生态智慧，寄托着先贤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考。《圭塘河岸》对传统生态智慧进行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作者把动植物都当作自己的邻居来认识，当作朋友来对待，提倡以自然为师，向鸟类、植物、昆虫学习。因此，他能发现乌鸫的情感世界，赞叹八哥超强的语言能力，见识到麻雀的冒险精神和创新意识。他也能在羽燕湖畔的游廊上漫步时，感受到“人在画中，画在人中”，达到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境界。

在《钓者》一节，黄亮斌对竭泽而渔的生产方式进行批判，提倡“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实践准则，与先秦“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数罟不入洿池”“以时入山林”的生态理念形成古今呼应。此外，他还反思衣食住行层面的消费主义带来的资源耗竭与环境破坏，倡导回归简朴，过一种低物质消耗的高品质生活，推动传统生态智慧落地于当代生活。

纵观黄亮斌的《圭塘河岸》《湘江向北》以及其他优秀生态文学作品，可以发现，生态文学既要蕴含深刻的生态意识，又要传达真切的生态审美体验，还要运用卓越的艺术技巧，三者缺一不可。

生态文学的本体根基仍在于文学性，创作者必须立足于文学本位，强化审美表达，注重想象、情感、修辞与叙事的协同发力。只有以具身性、真实性的生态审美体验为出发点，超越概念化、理论化的书写范式，多维呈现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的关系，才能创作出契合时代需求的生态文学精品，描绘美丽中国建设的壮丽画卷。从这个意义上说，《圭塘河岸》以其成功的创作实践，为新时代生态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

作者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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