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汤青峰

“芙蓉国里产新茶，九嶷香风阜万家”。湖南产茶历史悠久，自古是我国的产茶大省。湖南气候和地貌特别适合种茶，因此历代名茶众多，名茶人辈出，茶文化底蕴深厚。茶叶经济为历代湖南地方的经济支柱，民生大事。茶叶，是五代十国时湖南马楚政权的经济命脉，是宋代湖南经济的主要财源。湖南，是明代茶叶生产贸易的重镇，是清代茶叶对外转口贸易的中心。茶叶，是民国湖南抗战经济的亮点。湖南，是新中国茶叶外汇创收的主省区，是二十一世纪华茶振兴的主战场。

李尚引 摄（湖南图片库）

茶叶，简称茶。我国古代又称荼、茗、槚、荈、蔎、诧、皋芦、瓜芦、水厄等等。茶叶还有一些代名词，如姹、选、过罗、物罗等等。茶叶还有许多别具文化趣味的别称，如不夜侯、余甘氏、涤烦子、清友、森伯、酪奴、瑞草魁、不老草、南方嘉木等等。杭州当代女作家王旭烽的代表作《茶人三部曲》，前二卷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名字分别就叫做《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根据《茶人三部曲》拍摄的电视剧亦叫做《南方有嘉木》。

茶这个汉字音、形、义的统一，经过了上千年的流变，至中唐时期仍然是茶、荼混用，很是麻烦。在成书于公元735年，由唐玄宗（685—762年）作序颁行的《开元文字音义》，特别是公元780年茶圣陆羽的《茶经》经增补正式刊行以后，茶、荼开始分别使用，茶字的音、形、义得到最终确立，独立的茶字很快在全国各地流行开来，并一直沿用至今。

李尚引 摄（湖南图片库）

茶树是多年生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属山茶科，植物学名为Camellia Sinensis。茶叶是茶树的叶子，英文名称Tea，含有儿茶素、咖啡因、多种矿物质和维生素等许多有益于人类康体长寿的成分，具有抗辐射、抑癌变、消积食、清血管等良好的保健功效，广泛用作食品、药品、饮品等方面。

中国是茶树的原产地，茶的故乡，经过国内外茶学界等各界专家学者几十年翔实的茶树文献资料溯源、茶树原生物探寻发现、茶字语音学源流考证，目前已是不争的事实。

我国劳动人民最早发现茶，认识茶的功用，种植茶，制作茶，利用茶，最早开展茶叶的贸易。早在陆羽生活的一千多年前的中唐时代，饮茶就逐渐成为中国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项基本内容，形成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谚语，成体系的中华茶文化：大唐茶文化应运而生。因此，中国有中华茶国之称。英国科学技术史学家李约瑟博士（1900—1995年）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将中国茶叶列为中国对人类的第五个重大贡献。

曾祥辉 摄（湖南图片库）

茶叶的某些物理特性和功能特性，如提神醒脑、先苦后甘、清香甘美、恬淡自然等等，在文人学士、神道僧侣、达官贵人和各民族劳动人民的茶事生活中，在文人的文学艺术创作中，在儒、释、道各界的禅定修炼中，与我国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碰撞、融合，还孕育出了辉煌灿烂的中华茶文化，成为中华民族的灵魂之饮。一如唐代卢仝（约795—835年）《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中之境界：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

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

开缄宛见谏议面， 手阅月团三百片。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

天子须尝阳羡茶， 百草不敢先开花。

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

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门反关无俗客， 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 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 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

中华茶文化这种超级发达的中介文化，自中唐陆羽《茶经》问世确立以来，以其科学完整的体系，博大精深的内涵，陶情冶性的环境选择，自然雅致的氛围制造，在全球地域覆盖之广大，人口涵盖之众多，研究交流之频繁，融合创新之多样，以及在农耕时代的繁荣和长盛不衰，到今天原子时代的日益蓬勃兴旺，实属世界文化的奇观。

茶以其自然清新之风，给世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带来了福祉、健康和文化享受。日本的茶道，韩国的茶礼，英国的午后茶等风俗，均源自中国的茶文化。追本溯源，世界各国引进的茶树品种，种植与加工技术，品饮方式以及茶礼仪式，茶风茶俗，茶道茶艺，甚至茶字的发音与命名莫不源于神州大地。这种文化现象在目前世界三大饮料：茶、咖啡、可可之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湖南属云贵高原向江南丘陵和南岭山脉向江汉平原过渡的地带，地势整体由南向北倾斜，呈三面环山、朝北开口的马蹄形地貌，由平原、盆地、丘陵地、山地、河湖构成，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说。地跨长江、珠江两大水系。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气候温和，四季分明，热量充足，降水集中，春温多变，夏秋多旱，严寒期短，暑热期长。湖南的气候、地貌特别适合种茶，历为我国大规模茶叶生产的奥区。

湖南茶文化底蕴深厚，茶业先贤影响深远。上古传说和历朝历代的有关史册都记载有炎帝神农在湖南发现茶、利用茶的故事：神农尝百草，“日中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后误食断肠草，“崩，葬长沙茶乡之尾”。炎帝神农是一个帝王世系，年代跨度很大，因无文字记载，我们就无法确定具体的年代和具体哪一位炎帝神农发现了茶，但处于上古史前时期是肯定的。没有文字记录的上古时代，不管传说的形式和内容我们今天好不好理解，它就是一种历史。湖南茶乡，因茶祖神农而倍增其光。

茶圣陆羽（约733—804）一生大约三次到过湖南。他幼年开始习茶，二十一岁时开始写《茶经》，实地考察了当时除云南等少数地方外的绝大多数茶区，第一个系统的研究了中国饮茶史。四十七岁，才最终完成《茶经》，前后长达26年，开创了中国饮茶活动的新阶段，开辟了中华茶文化的新纪元。陆羽来湖南都是在《茶经》初步写成和正式增补刊刻之后，名满天下，被称为茶圣之时。他与湖南观察使曹王李皋、裴胄等湖南政界上层人士，戴叔伦、怀素等文学艺术界、宗教界著名人士广泛、频繁的接触、交往，对湖南茶产业的发展、茶文化的发展、尤其是禅茶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之后，湖南政界的裴休、诗界的齐己都成为唐代茶史上的重要人物。晚唐长沙的寺庙里就出现了茶轩等专门的饮茶场所，到宋代，常德石门夹山寺更成为誉满东南亚的茶禅祖庭。齐己（863—937年）云游在外，思念长沙，在他的《怀东湖寺》诗中就提到了“茶轩”，成为茶轩最早的文字记载：

铁柱东湖岸，寺高人亦闲。

往年曾每日，来此看西山。

竹径青苔合，茶轩白鸟还。

而今在天末，欲去已衰颜。

继陆羽之后，被誉为当代茶圣的吴觉农（1897—1989年）与湖南的渊源亦颇深。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在他的推动下，湖南也建立了茶叶改良试验场，成为今湖南茶叶科学研究所的前身。1932年，他引荐动力制茶机械，成为湖南应用茶叶初制机械之始。1938年，吴觉农在汉口主持中苏贸易谈判，推动华茶出口苏联，还拨冗对长沙茶叶检验处进行过技术指导。二十世纪二、四十年代，吴觉农多次来湖南进行茶业调查，留下了《湖南茶叶视察报告书》等许多珍贵史料。清代长沙县高桥镇形成中南地区最大的茶市，兴盛时茶号、茶庄达48家之多，吴觉农于1934年撰写的《湖南产茶概况调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表的《湖南茶业史话》对此也有记载。

吴觉农文理兼通，博闻广见，经世致用，与炎帝神农、陆羽一样，成为了中国几千年茶叶文明进程中几个重要阶段的引领者，是中国茶叶文明开始全面进入现代化进程中的领袖人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茶叶事业的奠基人。他对湘茶的调查研究、指导和推介，进一步扩大了湘茶的影响，增添了湘茶人不断前行的动力。

湖南现代茶学教育的奠基人陈兴琰、陆松侯、朱先明，筚路蓝缕创建湖南农业大学茶学专业，无不像吴觉农自述的那样“从事茶叶工作一辈子”、“不求功名利禄、升官发财，不慕高堂华屋、锦衣美食”、“一生勤勤恳恳、埋头苦干、清廉自守、无私奉献”、“具有君子的操守”、“茶人的风格”。都传承了陆羽、吴觉农“一生为墨客，几世做茶仙”的中华茶文化道统。

湖南产茶历史悠久，早在2000多年前，长沙国22县之一的茶陵县已成为我国著名的茶叶产区。茶陵县置于汉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是我国最早用茶字命名的地名和含茶地名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个，至今仍是我国县名中唯一使用茶字的行政区。1954年在长沙汉墓中出土了一方“荼陵”石章，是目前为止明确与茶叶产地有关的古印。1972年至1973年发掘的长沙马王堆一、三号墓的出土文物中不仅有“茶豸”的封泥印鉴，还有数片记载茶叶数量和标明茶叶包装箱的竹简和木牍。这是我国至今发现最早的茶叶随葬品。墓中还有一幅敬茶仕女帛画，是皇室贵族之家烹用茶饮的写实，也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以茶为题材的绘画。这些都从考古发掘上证实了汉以前湖南已有种茶和饮茶活动。

中唐以后，由于荆州一带人口大量南迁，加之长江中下游一带种茶风气的影响，湖南茶叶生产有了较大的发展，产茶区遍及湘、资、沅、澧四水流域。湖南自唐代就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茶叶、茶具一直是其最重要的出口商品，茶叶、茶具生产、销售和茶饮用活动，以及茶叶科研、文化、教育活动历来十分发达。长沙有江南茶馆之称，长沙的茶叶市场和茶具市场历代都名列前茅。岳阳的㴩湖含膏、沅陵的碣滩茶等等名称都成为贡茶。㴩湖含膏传到了西藏，享誉全国；碣滩茶还远渡重洋，传到了日本等国。

湖湘文化有强大的创新基因：《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记载的“买椟还珠”的故事，说的是楚人（包括古代的湖南人）把珠宝卖给郑国人时，对于包装极为讲究，那个椟竟然“熏以桂椒，缀以珠宝，饰以玫瑰，辑以羽翠”，因此郑国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故事意在嘲讽郑国人，但客观上表明了楚人浓厚的商品经济创新意识。

这种意识还形成了一种传统，并在唐代长沙窑的茶具产品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长沙窑产品不仅发明了釉下多彩，创新的使用了模印贴花等工艺，还创造性的在商品上直接做广告。长沙窑工匠善于用褐彩文字作为瓷器的装饰，使产品别具一格，这是我国瓷器装饰的一个新创举。瓷器上所书的文字除诗文、联句、谚语、成语外，还有不少如“汴家小口天下有名”、“郑家小口天下第一”之类广告宣传文字。更多的文字装饰则迎合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和需要，可以说是更高文化层次的广告策划，且其内容涉及相思、征战、写景抒怀、应酬、哲理等等，适应了较为广泛的顾客阶层的趣味。为了扩大出口，长沙窑瓷器还绘上了西亚人喜爱的棕榈花纹、椰树双鸟花纹等图案，甚至还用阿拉伯文写上了“真主最伟大”等对伊斯兰教徒极富吸引力的句子。

宋代长沙铜镜上的广告装饰铭文也很有特色，设计的文字主要是赞颂镜子的用途，启发人们的爱美之心；且字形多样，小篆、隶书、楷书皆备，书法精美，令人爱不释手。1985年，在沅陵元代墓中出土了两张元代长沙油漆颜料广告实物。这种印刷品的广告可兼作包装纸用，很可能是油漆棺材时遗留在棺中的。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印刷实物广告和广告文。它用短短的文字和简单的图案把产品生产、销售的地址、质量、商标都展示出来，体现出元代长沙油漆店主高超的推销艺术 。

在几千年的茶叶种植、加工历史中，这种创新精神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刘禹锡（772－842年），于公元806年至815年贬为朗州（今常德市）司马，期间写的一首《西山兰若试茶歌》中，就有“斯须炒成满室香”的句子，点明寺院僧人制茶的方法是“炒青”，可确知为炒青散茶。这种即摘即炒的炒青制茶法，在刘禹锡之前尚无记载。因此，《西山兰若试茶歌》所记载的石门县罗坪乡西山垭炒青制茶法也是我国炒青绿茶加工方法的最早记载。

柳宗元（773—819年），唐永贞元年（805）九月，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加贬永州司马。他曾寄居于永州龙兴寺，与僧人重巽相识并结为好友。后重巽寄来新茶，柳宗元写下《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作为答谢，对重巽所寄“竹间茶”高度赞美，称其为“灵芽”，饮之如“甘露”。竹间种茶之法是湖南僧人的茶叶种植技术创新，是我国古代最早的茶园庇荫栽培方法记载，至今在一些地区仍有沿习。其诗曰：

芳丛翳湘竹，零露凝清华。

复此雪山客，晨朝掇灵芽。

蒸烟俯石濑，咫尺凌丹崖。

圆方丽奇色，圭璧无纤瑕。

呼儿爨金鼎，馀馥延幽遐。

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

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耶。

咄此蓬瀛侣，无乃贵流霞。

茶叶经济为历代湖南地方政权的经济支柱，民生大事。茶叶是五代十国时期（907-960年）割据湖南的马楚政权的经济命脉，是宋代湖南经济的主要财源，是明代生产贸易的重镇，是清代对外转口贸易的中心，是民国抗战经济的亮点，是新中国外汇创收的主省区。从上世纪60年代起,各地对茶区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按照自然条件,历史和现状以及销售等方面的情况,进行了茶叶生产区划，将湖南茶区划分为湘东、湘南、湘中、湘西、湘北5个茶区。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茶叶有低谷，有调整，有发展，目前又成为当之无愧的茶业大省，正在向茶业强省稳步推进。

至2019年底，全省茶园面积已达到280万亩，茶叶产量28.7万吨，茶叶出口4.93万吨，出口额1.7亿美元，实现茶产业综合产值910亿元。连续14年实现了“茶农增收、企业增效、财政增税”。形成了绿、黑、红、黄、白等多茶品类同步发展，“潇湘绿茶”、“安化黑茶”、“湖南红茶”、“岳阳黄茶”、“桑植白茶”五大品牌竞相绽放，三湘四水五彩茶香的良好格局。

二十一世纪又已经过去25年，AI时代人类的生产生活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变。中国茶业还需要有更加脱胎换骨的现代化，中国茶业，呼唤新时代的陆羽。

作者：汤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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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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