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云锦

去年初，流云告诉我，他要写一本个人传记式的作品。如今，这本即将付梓的《云的故乡》已呈现在我的案头。一口气读完这十余万字，让我对这位相交了近五十年的老友和这部作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扁平的世界，是我对老友及其新作的个性化判断。扁平的世界，是基于扁平化思维而呈现的世界面貌。扁平化思维，强调减少层级，去除冗余，直接高效，体现“少即是多”，让信息本身成为核心，具有直接、直率、本真、平等的特征。“人贵直，文贵曲”，而《云的故乡》却没有禁锢于这一铁律，没有足够的“曲”，却容纳了满满的信息量。它是以其特有的表达方式，直奔其核心目标。这，也许是姿态谦卑的流云，因其草根式的奋斗史，一方面要给世人传递一份凡人生存的精神力量，一方面又耽于被读者误解为端起名家大腕的架子亮相的恐惧，而呈现出的一种心理纠结和自我妥协。

脱胎于苦难的从容

我很惊讶，相较于他所经历的苦难，流云在《云的故乡》里，却以“身世之谜”、“少年漂泊”这类金庸、梁羽生式纯虚构的叙述风格，仅用寥寥数语，淡淡地讲述了一个似乎发生在“邻家孩子”身上的故事，没有渲染凄凉悲伤，也没有描摹切骨之痛，那份从容与淡定，已让他那带着血泪的灵魂，看不到多少风刀霜剑的痕迹。

且不说他没有“小布尔乔亚”式的矫情，就连孙少平、高尔基式的正常咏叹也没有。和流云相比，孙少平、高尔基这类苦难奋斗的经典人物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有生存的托底。《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有父母兄弟姐妹的爱，有祖先留下的窑洞，有可以耕种的黄土地，他只是不愿屈从于命运的安排死守在双水村，才向命运发出挑战，在城里打短工，去煤矿当窑工，即便他承受了许多苦难，但那也只是在特定时代向命运抗争而必然经历的苦难。大文豪高尔基在童年时，毕竟还有“外祖母”的爱，还有伏尔加河畔的“家”，还有一盏温暖的灯。而流云呢？幼年丧母，寄养于外；少年流浪，数易其姓；中年丧子，无限凄凉；没有谁为他的生存托底，他随时可能坠落于毁灭的深渊。他所承受的苦难，是时代与家庭叠加的双重苦难。人说世间黄连苦，他比黄连苦三分。

黄连能治百病，但没有谁说黄连好。苦难是一所大学校，但没有人为苦难而歌咏。流云吃尽了人间所有苦难之后，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甜的。他不但没有在苦难中变得麻木或颓废，而且变得更加坚韧、自信、执着和勇于担当。这，便是苦难这棵大树上结出的甘甜果实。《云的故乡》里所体现的那份从容、率真、乐观、向上，是其数十年孜孜不倦不懈奋斗的精神底色。而其苦难经历锻造出来的世界观，则是其追求扁平世界的思想源泉。

透视了人性的本真

流云这几十年，积累了足够的生存经验。他把人性看得很透，从而在这一“扁平世界”，体现了其独特的文化伦理。

在苦难中成长起来的人，最容易看清真实的人性。同时，也最容易被人性的真善美而感动，被人性的假丑恶而激怒。在生活中，流云是一个“站在冰凌上唱雪花飘”的浪漫主义者，同时，又是弄巷里扎在人堆里聊天晒太阳的“九斤老太”。他讴歌一切美好的事物，但同时又不能免俗地在朋友圈里发点牢骚。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他一方面感受着组织的温暖，吸吮着友情的乳汁，一方面又要与薄情寡义者或误解中伤者针锋相对。他的敏感，不仅仅局限于生理学意义。当然，过不了几天，他又会与一切冲突不由自主地选择和解。

与很多人一样，他渴望爱与被爱，渴望关注与被关注，渴望尊重与被尊重，也渴望感恩与被感恩。看待这世道与人心，正如看待淤泥与荷花。他没有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只有黄永玉“泥巴是荷花的亲娘”的实在。

在“旅游推手”与“情满人间”里，他写到了一些与社会名流、领导干部、企业老板的接触，这可能会触及一些“清流”的逆鳞。事实上，近若干年，社会上便有一些议论，觉得他是在小题大作，是扯虎皮做大旗。这里面有个本质的问题，他是在为谁服务？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他所做的这一切十之八九是为了全市旅游事业的发展。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他成了“公家人”之后，在纪律与制度的“网格里”，他哪里找得到一块个人利益的“责任田”？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公众普遍能够接受的处事方式是自上而下，自强至弱，而不是相反，因而无法理解这种“苦谏”式的处事模式。流云看透人性，也看透了一些世事，对待工作，为了做好做优，他总是未雨绸缪，主动出击，放大效应。因为，他坚信，不管是领导干部，名流老板，还是自己这个“小人物”，人格是平等的；加之，领导干部和名流老板本来就有相应的领导责任和社会责任，而且有很多责任是法定的；加之，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源的配置，从来就不垂青于那些畏首畏尾者和口头革命派；加之，崇拜强者和上位者，是人类的通识，在中国式的话语体系里，如果有领导、名流、老板加持走捷径，为什么不可以去走？而且，据我所知，在这些“金光闪闪”的访谈文章背后，是他数次千里百里的疲劳奔波，是他风吹雨打夙夜不眠的艰辛守候，是他谨小慎微的细心应对。他的做人做事，别看他脾气大，喜欢一本正经，但他在与包括领导干部、名流老板、导游、同学以及一些普通百姓在内的各色人等接触时，从没有“葛优躺”，而是把屁股坐在凳子的前半部分，挺直长长的腰身，面朝对方，闪亮着眼睛，细细地倾听。他是平等、恭敬地对待每一个人。正所谓真水无香，真情无敌，这便是流云式人性光辉照耀下，为张家界旅游营销开创出的一条“流云之路”。

不错，他是商人出身，但他非常讲究契约精神。他是从卖书个体户起家的，条件反射似地计算投入与产出是否成正比也情有可原。组织和亲友给了他爱，他便把这份爱成倍地回馈。社会给了他应有的关注，他便要让社会关注的事业产生更大的回响。人们给了他应有的尊重，他便要以更优秀的成果以期对得住这份尊重。这世界给了他能够活下来并活得不错的恩德，他便要对这世间给予他一点一滴幸福美好的人和物表达一份由衷的谢意。而这，也便该是《云的故乡》诞生的初衷。

有一种文风，可能是久居象牙塔的缘故，也可能是标新立异的缘故，在藐视人性、拖泥带水、意象横生、绕山绕水的不知所云里，让人民群众读不通，看不懂，孤芳自赏而不自知。在我看来，从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流传至今的经验来说，倒不如以这种将心比心、直截了当的扁平方式来得实在。

燃烧着生命的激情

为浸透着生命血液的伟大事业而歌，是其构建扁平世界的核心目标。

三十多岁之前，流云就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个体户。接近四十岁，因其出色的营销能力，才被市委特聘为《张家界》旅游杂志负责营销的合同工。直至退休的这二十多年间，流云的事业，诚如《云的故乡》中三个部分所题，是“书海奇缘”、“旅游推手”和“民意代表”。看书、租书、卖书、编书、写书，历经了为个人负责和为公家负责两个阶段，是其与书结缘、贯穿大半辈子的主业。编旅游画册、编旅游服务手册、担任市旅游协会导游分会秘书长、供职旅游研究院、开展大湘西旅游整合服务活动，是其呕心沥血、以文塑旅的忠诚实践，也是其为张家界旅游事业发展贡献最为厚重的板块。担任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担任省、市、区有关单位的特邀监督员，是其心底无私、秉公执言的真实写照，是他潜心为民的政治底色。他是早起的鸟儿，怀着一腔热爱，每天在不知疲倦的飞翔，哪怕是在退休以后，依然是初心不改。

每天清早，必被他发朋友圈的铃声惊醒。或是一篇文章的读后感，或是一段人生感悟，或是对某个知恩图报者的点赞，或是对某个时期人生设想的吹风。而涉及最多的，便是其所居住小区背后的大栗坡公园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蝶，在晨光里的生命色彩；便是其东奔西走，在文化旅游方面的最新成果展示。

他活得很实在，办“流云会客厅”，编著“走玩大湘西”、“点读张家界”和“张家界民族文化与旅游融合之美”。他活得很阳光，看不出曾经是一个苦难的“孩子”，他在山花烂漫的草丛中憩息，他与山间与小狗追逐，他在鼻梁中间点上一坨白粉穿上戏装为“大庸阳戏”代言。他活得很通透，经常在民宿和几个“犟卵”聚在一起，泡泳池，喝烈酒，吹牛皮，燃烧着生命的激情。

流云六十有四了。说他人生是先苦后甜，似乎太过绝对了。在他进入体制内以后，除了有了生存的托底，家庭也不再有“黑天鹅”事件，我看，他比原来忙得更凶了。成了“公家人”，他更是成了“拼命三郎”，而且想着法子拼，利用一切资源拼。六届“黄石寨索道杯导游风采大奖赛”，就是他自己给自己头上捉的“虱子”。心力交瘁之后，张家界的导游素质有了巨大提升，同时也有了一支相对固定的高素质营销队伍，他也因此被誉为了张家界“导游之父”。吴冠中铜像的塑造，便是他运用个人资源服务全社会的具体写照。退休之后，积极奔波于大湘西旅游的整合与营销，编著了一系列旅游营销书籍，组织指导许多区域性旅游活动，一天都没闲着。出于感恩，出于责任心，也出于不服输的精神，他在张家界文旅事业发展的大潮中，既当思想者，也当行动派，为“国际张”的发展做出了具有流云特色的独特贡献。他个人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在《云的故乡》里几乎看不出多少。他把个人命运的转变与时代的进步，做了一个很好的契合。他说人生因旅游而改变，殊不知，他的人生在一定程度上也对旅游事业某些领域带来了一定的改变。与其说《云的故乡》是流云的个人传记，不如说《云的故乡》是个人视角下的张家界旅游发展简史。对于草根流云的酸甜苦辣和独有贡献，作为芸芸受益者，我们不能熟视无睹。而这，也是对我们每个人人性的检验。

严格意义上来说，《云的故乡》还不是典型的个人传记作品。他只是通过几个典型的事例，把自己与时代共同成长的经历作了一个跳跃式的概述，更像一个相对细化的个人大事记。但是，在人工智能高度发达、信息扁平发散的今天，运用扁平化思维，主动构造一个扁平的容纳了人性、社会与自然的世界，就如流云的这种处理方式，也未尝不是一种有益尝试。

作者：许云锦

责编：向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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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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