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庸鹅耳枥

我是黄昏时返回龙阳村的，送别屈楚贵校长最后一程。

2023年农历冬月十九辰时刚过，楚贵校长从自家四方火塘边忽地站起，吊脚木楼便响起他爽朗的笑声，“哈哈，过了这个时辰，我已年过耄耋了。阎王老爷，从此你什么时候喊，我就什么时候走。”

八十岁的老人，这时像极一个顽童。

“有什么遗憾吗？”我问。

“也有，也没有。

“有的是，这辈子都窝在马头山下这个村子里，到山外面走走看看的机会少，五个子女没一个成为公家人。

“没有的是，少年时有机会读了几天书，当上了老师，干过大庸三中的校长。这些都是活着的恩赐，值当了。”

故乡龙阳村在武陵山腹地深处，居四十八座马头山中最大最高的龙虎山、盘古岩之间。两山夹一条瘦瘦的清溪，自西向东穿村而过，源头在沅澧分水岭堡子界南坡，名为“甘溪”。

自古来，群山阻隔，鲜少窥视山外世界的机会，却为避祸桃源。民多为迁徙而来，妥妥的移民社会。或许是先祖游历各地，遍经苦难，由此视野开阔，特别注重教化启智。“养儿不读书，等于养头猪”此类俚语俗言广为流传，家家户户视送子女读书为当然，倾家荡产也要送。

于是，这个人口不足1200人的小村子，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出了著名的“三才”:胡太才、曹孝才和赵上才，两个正厅，一个正处。赵上才这个正处其实更厉害，参加过第一次核试验，对越反击战中以正团职参战，负伤多次、战功显赫。

村子也有成功的企业家，大多出自赵氏家族，以赵锦华、赵锦州兄弟俩名气最大。

还累计出了近百名教师，成了永定区著名的教师村。屈新民、秦席顺、屈楚贵就是当中的佼佼者。他们书教得好，犹工书法对联诗词。乡党家中但凡有红白喜事，只会在这几个人中选择“书记官”，主持文案文书，红事用红纸，白事用白纸。

古来“文人相轻”，领军人物大体上表面和气，有时也会较劲较量，甚至使性子斗气，为个平仄对仗大动肝火，摆桌子骂娘，抡拳头干架。

楚贵校长脾气最为火爆。乡党屈泽彪副处待遇退休后，学诗作对，与其诗词唱和颇多。莫回却因平仄起了争执，楚贵校长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誓言再不与“竖子谋”。还是干过行政的懂得变通，提了好酒好菜上门取和，才得他“哈哈一笑泯恩仇”。

楚贵校长这种脾性，用于职场当中则易挫。

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末，他在大庸三中当校长时，我就在高78班。其时，来了一帮高校分配来的老师，比如王先锋夫妻、杨富强、覃程、周世健、屈福科等等。他们毕业于师大、湘大、吉大等学校，正宗的科班出身，这是荒僻野地里从未有过的师资力量。

这些老师上课 ，极受学生欢迎。平时，他们留长发，穿经月不洗的牛仔裤，弹吉他唱歌，玩桌球兵乓球，打篮球羽毛球，让从未见过世面的我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些都变成了一颗种子在心中萌芽。我下定决心要走出山外，去看看天宇辽阔、大地无垠。

对这些老师，楚贵校长喜欢上课时的他们，极讨厌课余后的他们。

于是严管，不准留长发，不准弹吉他唱歌，不准打桌球。于是遭到青年教师的一致抵制、笑骂和质问，“你教书教得过我吗？“八小时之外，个人的生活方式，你凭什么来管？”

一次，几位青年教师没课，跑到悬鼓坪墟场上去打桌球，楚贵校长跑去制止，遭集体抗拒。一气之下，他当场用膝盖磕折了球杆。一青年教师勇武，抄起半截球杆就要击打，幸被拉住。

楚贵校长不懂转弯妥协，即刻向大庸县教委打报告，要求处分人，否则将辞去校长职务。

不久，楚贵校长又成为了普通的楚贵老师，上的是地理课，可以和覃程老师的课比肩。两个人，一个是高中毕业，一个是科班出身。

我就问，“大哥，不当校长了，每个星期回龙阳啵？帮嫂子干功夫(农活)？”

大哥说，“好。”

于是，每个周六中午，龙阳村的学生，都会跟随大哥，从大庸三中出发，走20里左右的山路，回到龙阳。

大哥约有一米八高，典型的大长腿，走路的节奏也快。他走一步，我们这些“矮人”得紧赶慢赶好几步，后来干脆就跟在后面跑。

此后，我步行的速度一直很快，应该是那时打下的童子功。

到我翻看社会这本大书几十年后，故乡的老人每年都有凋零，2023年5月9日，三中老校长，我的大哥屈楚贵也走了。

他患了近十年的哮喘，肺上毛病很多，每次发作都是炼狱。

抵达龙阳村后，已是黄昏，夕光晚照还很明艳，反衬得绿水青山生机无限。村中老祖宗国顺公公坟后的那颗千年枫香古木，如记忆中一般枝繁叶茂。

空气中弥漫着初夏季节特有的甜香。阵阵鞭炮声疾疾提示着，又有生灵故去。

伏惟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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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辉，出生农村，长在山野，读书走出山外，现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比大庸鹅耳枥，其为天门山独有植物，生于绝壁之上，环境恶劣，却努力求存求活。所写文字，皆关乡土田园；情所系处，无不父老乡亲。翼以一个人之乡愁，为农耕时代留帧苍凉背影。

作者：大庸鹅耳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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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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