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长沙时务学堂

张隆溪   《书屋》   2026-04-20 17:20:00

时务学堂故址  摄影/蔡武

文/张隆溪

长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城市,其名称可以追溯至数千年前的秦汉时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掘出土的马王堆汉墓举世闻名,墓主便是汉初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前186)。汉文帝时,才华出众的贾谊(前200—前168)曾左迁于此,任长沙王太傅,渡湘水而作《吊屈原赋》。“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这既是追念受谗被放、自沉汨罗的楚国三闾大夫屈原,也是有感于坎壈盛世、壮志难酬的自伤之辞。在清幽的岳麓山下,始建于北宋的岳麓书院有上千年传承,门前那“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豪言,向世人宣告着湖湘文化的内涵和自信,强调人才和教育之重要。

长沙又是一个充满创意与活力的现代都市,一个受年轻人喜爱和追捧的“网红”城市。这座现代城市的吸引力不仅在其新颖和独具特色的娱乐文化、丰富多彩的夜市夜景、令人大快朵颐的美食餐饮,而且也有引领业界的工程机械制造和智能创新的实力。像中国许多其他大城市一样,今日长沙既有精心保存的老街旧区,又有林立的高楼和发达的高铁、地铁和公路网。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穿梭来往的车辆,显现出现代社会的生机与活力,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动感。然而我们享受着四十多年来改革开放的显著成果,生活在和平、安定、相对富足的当下,却绝不能忘记历史,不能忘记过去的贫穷和苦难,以及前人先辈为摆脱羸弱、穷困和屈辱所作出的巨大牺牲和努力。就在八十多年前的1938年岁末,由于侵华日军进逼长沙的巨大压力,大半个长沙城在“文夕大火”中焚毁殆尽,随后又有与日寇作艰苦卓绝斗争的三次长沙会战。所以,我们不能忘记,今日的长沙城有如传说中浴火重生的凤凰,大多是战后重建。

就在长沙旧城的历史文化街区,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与当下很好的连接。在潮宗街和三贵街一带许多别具风情的咖啡馆、商铺、小食店和首饰店当中,有一道不很起眼的红色门扉,有绿枝伸展出墙,好像在告诉路人,这是一处旧式的家宅庭院,在周遭更现代也更带有商业气息的环境里,显得颇为特别。门楣上面有著名词学家夏承焘手书“天倪庐”匾额,这是实业家陈云章1946年于此修建的陈氏公馆,以其父、著名学者陈天倪命名为“天倪庐”。陈云章之所以购得此处,重要原因是此乃晚清“时务学堂”故址,原来的学堂建筑已在“文夕大火”中烧毁,陈先生在学堂旧址的废墟上新建了天倪庐。推开红色门扉入内,便是一个小巧而优雅的庭院,右侧有几进房间,左侧墙上刻有陈氏家族亲友题写的几首旧诗,为这个庭院增添了一些古雅的气氛。院子深处是陈氏家祠天倪堂,前面一块空地,墙壁上有梁启超1922年重游此地时手书的“时务学堂故址”,还有李肖聃和李况松的“跋”以及陈云章所作题记,这四篇并排刻石,构成了“时务学堂碑坊”。院子里有“时务学堂故址陈列室”,简略介绍光绪二十三年(1897)成立时务学堂的原委;还有“思默堂”,展示陈云章收藏的照片和他交往的各界朋友和学者赠送的字画、楹联、诗文和信札。这个小庭院或当年在此成立的时务学堂之所以重要,就在于这里可以说是中国在文化教育方面最先迈入近代的地方。

1840至1842年的中英鸦片战争,清朝惨败,不得不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由此暴露出晚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也开启了中国近百年屈辱的历史。当时朝野的志士们都认识到国势危若累卵,中国必须改革以自强。但不少人只看到欺压中国的列强船坚炮利,便极力主张强兵,于是有洋务运动之兴,购买洋人的船舰枪械,以为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但洋务运动并未成功,在1894至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中,随着北洋水师的战船在激烈海战中被击毁而沉没于黄海的波涛,清政府自行改革的梦想也彻底破灭。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又被迫与日本签订了条件更为苛刻的《马关条约》,使台湾和澎湖列岛沦为日本殖民地,并向日本赔款巨额白银两万万两,承认朝鲜“独立”,使朝鲜旋即沦为日本的殖民地。甲午战败和《马关条约》之签订,激起中国知识分子和清政府内部改革派对国情的深刻反省。他们认识到只奢谈强兵,靠学习欧美的船坚炮利,并不足以改变中国的命运,而必须开启民智,在政治上推行更为根本的改革。康有为和梁启超等维新人士发动“公车上书”,虽然并未成功,但维新思想却得到许多朝臣和光绪皇帝本人的支持。光绪帝在1898年6月11日(农历四月二十三日)颁布由翁同龢起草的《明定国是诏》,推行一系列变法主张。但由于改革派并未掌握兵权,改革措施损害到许多朝廷高官的利益,慈禧9月19日(农历八月初四日)突然离开颐和园,返回大内,两日后临朝训政,软禁光绪帝于中南海涵元殿,并于9月28日(农历八月十三日),将谭嗣同、康广仁、杨深秀等维新派六人处斩,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戊戌变法或称百日维新。

梁启超1896至1897年间写了《续论变法不知本原之害》,指出国人偶论变法,“则亦惟兵之为务,以谓外人之长技,吾国之急图,只此而已”。但他认为这是极短浅的看法,因为不启民智,不改变人的头脑,中国就不可能真正强盛。梁启超说:“彼西人之练兵也,其犹壮士之披甲胄而执戈鋋也,若今日之中国,则病夫也,不务治病,而务壮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这令人想起二十多年之后,鲁迅在《呐喊·自序》里所说的话:“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于是办新学、启民智,在当时成为中国有识之士的共同意愿。甲午战争后,晚清维新派重要人物陈宝箴任湖南巡抚,与按察使黄遵宪、学政江标等推行新政,卓有成效。光绪二十三年(1897)一月,由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领衔,会同张祖同、熊希龄等六位湘绅具名,呈报巡抚陈宝箴批准立案,在长沙小东街成立了时务学堂,任命熊希龄为提调,主持校务,并聘请梁启超为中文总教习,李维格为西文总教习,教员中还有谭嗣同、唐才常、杨守仁等。是年八月,梁启超以康有为在广州万木草堂宣讲维新思想为典范,在长沙时务学堂采取中学西学并进的教学方式,宣讲维新思想。这“静悄悄”的学堂教育,标志着中国传统书院向现代教育的转变,其在思想上之改革维新,为后来的变法和革命之实践奠定了基础。这在杨树达《时务学堂弟子公祭新会梁先生文》中,表现得非常清楚:“惟我楚士,闻风激扬。乃兴黉舍,言储栋梁。礼延我师,自沪而湘。……其教维何?革政救亡。士闻大义,心痛国创。拔剑击柱,踊跃如狂。夫子诏我,摄汝光芒。救国在学,乃惟康庄。”时务学堂创办不到一年,因为戊戌变法失败而终结,虽然全部学生只有二百来人,却涌现出中国近代历史上许多豪杰之士和重要学者,如后来任云南督军、领导讨袁护国运动的蔡锷,著名的语言学家杨树达,教育家、北京师范大学首任校长范源濂等。

2025年11月29日,在长沙召开了时务学堂创立一百二十八周年纪念会议。我为此会撰写了一篇短文,现在就以此为本文作结:

文化为国家之命脉,教育则为文化承续之根本。晚清国势倾危,远见卓识之士知欲救国图强,变法维新,必以办新学为先。时陈宝箴任湖南巡抚,力推改革新政。光绪二十三年八月,由熊希龄为提调,梁启超为中文总教习,李维格为西文总教习,于长沙小东街(今三贵街)开办时务学堂,最先标志中国传统书院向新式学堂之转变。惜乎次年戊戌变法失败,康梁亡命海外,时务学堂亦不得不停办。然其创办先于京师大学堂一年,实为奠定新学之基石者也。

乙巳晚秋,访时务学堂故址。草木犹青而斯人已去。怀先贤之清芬,慨然有咏:

秋满三湘草色青,

古街犹见旧园亭。

时艰奋志开新学,

百代高风仰德馨。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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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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