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颖

每次到岳阳，总要登临岳阳楼，面对浩瀚的八百里洞庭，吟哦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诚然，岳阳楼总是与范公的《岳阳楼记》联系在一起，但这座肇自三国时期的古楼，所承载的文化远不止于此。岳阳楼的前身是东吴大将鲁肃建的“阅军楼”，见证了群雄并起的三国风云；魏晋南北朝时称“巴陵城楼”，颜延之在此挥笔留下“清氛霁岳阳，层晖薄澜澳”（《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唐宋以降，张说、张九龄、孟浩然、贾至、李白、韩愈、杜甫、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欧阳修、黄庭坚、米芾、陈与义、张孝祥、陆游、李梦阳、袁枚、洪亮吉、李元度等文化名流接踵而至，在此留下了一首首穿越时光的诗词。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岳阳楼承载了中华民族的千年文脉！

一

巴陵广场​

造访岳阳楼，我首先来到巴陵广场，远远便望见“后羿射巴蛇”的巨型雕塑。传说上古时代，有条恶蛇在巴山楚水一带兴风作浪，它经大江、入洞庭，扰民不安，生灵涂炭。神弓手后羿受尧派遣，来到洞庭湖射杀巴蛇。石雕栩栩如生地刻画了激烈搏斗的场面：巴蛇与后羿近在咫尺，巨嘴已经张开，狰狞地露出了蛇信子和蛇牙；后羿立于万顷波涛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巴蛇，他将全身的气力凝于弓箭，千钧一发，精准地射向巴蛇七寸。巴蛇死于洞庭湖滨，抛尸如丘，积骨如陵，苍生得以安宁，这便是岳阳始称巴丘，古名巴陵的由来。可见，远在五千多年前的上古时代，这里就有了文化传说，后羿所象征的以天下为己任、勇于担当的精神，成为湖湘文化的源头。

沿着湖滨路往岳阳楼方向迤逦前行，晨雾尚未消散，洞庭湖的粼粼波光如碎金般铺展开来，清风裹挟着湖水的气息滋润着来往游客，我看到一块又一块石碑，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莅临此地留下的诗文。这些来自从唐宋到元明清的诗文镌刻在岳阳楼前，仿佛在践行“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文化接力。

岳阳楼成为吟诗作赋之地，始于唐开元三年（715），张说贬岳州刺史之时。张说在任上，常邀请迁客骚人、文人学士登楼吟咏，一时间，岳阳楼群贤荟萃，佳作迭出。最先以诗文方式唱响“岳阳楼”这三个字的，则是“诗仙”李白，李白一生曾六次到达岳阳，留下了吟咏洞庭湖、岳阳楼、君山的20余首诗。

“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塌，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我吟咏着石碑上镌刻的《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思绪跟随诗歌欢快的节奏，穿越到唐朝。公元757年，李白因卷入永王李璘谋反事件，被流放夜郎（今贵州及其周边地区），次年抵达巫山遇赦。李白满怀喜悦回舟江陵，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早发白帝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秋，他来到岳阳，登岳阳楼，写下《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李白在岳阳停留了一段时间，南赴零陵，后又北归岳阳，与刚贬到此地的岳州司马贾至相遇，写下《留别贾舍人至二首》，其中“拂拭倚天剑，西登岳阳楼”，以豪迈、雄奇之笔又一次唱响岳阳楼，从此，“岳阳楼”之名得以约定俗成，沿用至今。

二

从湖滨路拾级而上，我来到岳阳楼核心景区。醒目的“巴陵胜状”金字横匾悬挂于青砖飞檐之下，走进景区大门，“五朝楼观”赫然在前，展示的是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的岳阳楼青铜建筑模型。我仿佛穿越时光回廊，看岳阳楼经千年风雨，屡毁屡建，却历久弥新，始终屹立在洞庭湖畔。

走过“五朝楼观”，便移步到双公祠，进门的楹联为“一湖一楼一记，浮乾坤、控南北、叙乐忧，江山胜景辉映千古；双公双绩双德，联珠璧、会风云、昭日月，文坛佳话流播九州。”“一湖一楼一记”指洞庭湖、岳阳楼和《岳阳楼记》，“双公双绩双德”则指滕子京和范仲淹。

北宋庆历四年（1044）春，滕子京被贬谪到巴陵郡（今岳阳）任岳州知军州事，次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认为“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他想到了才高八斗的范仲淹，特写下《求记书》寄给邓州的范仲淹，邀请他为修葺一新的岳阳楼作记，并随信附上《洞庭秋晚图》，以资参考。范仲淹接到滕子京的约稿后，没有马上动笔，他当然明白好友求文若渴的心情，只是他想写一篇尽善尽美的文章，方不负好友的美意。直到庆历六年（1046）秋，范仲淹方在邓州花洲书院写成《岳阳楼记》，时年58岁。

双公祠中范仲淹与滕子京雕塑​

在这则文坛佳话中，让人好奇的是，范仲淹并没有现场观摩岳阳楼，何以能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写出仿佛身临其境的《岳阳楼记》？个中因由在于，范仲淹年少时有过在洞庭湖滨生活的经历。大致是北宋太宗至道元年，范仲淹（当时学名为朱说）随同继父朱文翰游宦于安乡。安乡位于洞庭湖区西北部，与岳阳同样守着“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洞庭湖。在安乡，范仲淹生活了三年，对洞庭湖的景色，早已谙熟于心。

并且，《岳阳楼记》不仅仅是写景，更重在抒发情怀，表现人生际遇。彼时的范仲淹经历了跌宕起伏的政治风云与宦海波涛，由他和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牵头推行的庆历新政，意图在整顿吏治，限制冗官，改善人民的困苦生活，却因触犯了当朝权贵而无疾而终，自己也遭受打压和排挤。庆历五年（1045），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出知邠州（今陕西彬县），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后转给事中，知邓州。一篇368字的《岳阳楼记》，力透纸背，是范公经过了漫长人生历练的厚积薄发之作。

了解了《岳阳楼记》的缘起，再登岳阳楼，更是别有情致。岳阳楼三层三檐，有如意斗拱，盔顶飞檐，上覆琉璃黄瓦，在阳光照耀下，宛如三只层叠相衬，势欲凌空的大鹏金翅鸟。岳阳楼两旁建有“三醉亭”与“仙梅亭”，如同两位卫士，守护着亟待展翅高飞的“金翅鸟”。

步入主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岳阳楼记》雕屏，两边则是晚清书法家何绍基书写的楹联，厅内四根楠木金柱直贯楼顶；登上第二层楼，但见中央悬挂有清代书法家张照书写的《岳阳楼记》；更上一层楼，可见毛泽东手书的杜甫《登岳阳楼》雕屏，书法笔意遒劲豪迈，气势非凡，檐柱上刻有“水天一色 风月无边”的对联，落款“长庚李白书”。

站在岳阳楼上，眺望洞庭湖上的君山，不禁脱口而出“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刘禹锡《望洞庭》）。回身再看毛泽东手书的“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突然体味到杜甫的这首《登岳阳楼》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形成了一种气脉呼应，都是作者怀揣家国天下的念想，在失意状态下寄情岳阳楼山水。如此看来，岳阳楼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圣殿，范仲淹自是功勋卓著，杜甫其实也功不可没。

毛泽东手书杜甫《登岳阳楼》​、

三

据说岳阳楼景区有座纪念杜甫的“怀甫亭”，我来岳阳楼多次，却一直不得见。此番特地询问了工作人员“怀甫亭”的具体位置，方知在岳阳楼的城墙外侧。从临风阁沿阶梯而下，经过“梦入岳阳楼”数智馆，我终于看到了倚墙而立的怀甫亭。此亭为一座小巧玲珑的四角亭，亭柱有楹联“舟系洞庭 世上疮痍空有泪；魂归洛水 人间改换已无诗”。亭中竖立黑色石碑一方，正面刻有杜甫画像及其《登岳阳楼》诗，背面镌刻介绍杜甫生平事迹的《怀甫亭序》。

站在怀甫亭前，我的思绪穿越到唐朝。大历三年（768）秋，杜甫拖家带口，离开夔州，出三峡，到江陵，迁居湖北公安，年底漂泊到岳阳。彼时，杜甫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时代巨变，不再是“开口咏凤凰”的翩翩少年，已步入体弱多病、饱经沧桑的老翁之列。到了岳阳，杜甫登上岳阳楼，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登岳阳楼》。

在岳阳，杜甫度过了寒冷的冬天，大历四年（769）春，他离开岳阳投靠亲友。临行前，杜甫再登岳阳楼，写下《陪裴使君登岳阳楼》。大历五年（770）夏，长沙爆发“臧玠之乱”。为避乱，杜甫携家入衡阳，并准备由衡阳溯耒水而上赴郴州，投奔其舅父崔伟。船至耒阳遇大水，因不耐耒阳溽暑，杜甫有了北归之念，决计不去郴州，而是掉转船头，顺流北返。一路上，杜甫写下了《湘夫人祠》《过洞庭》《回棹》等诗。

秋尽冬来，杜甫宿疾加剧，躺在开往岳阳的一只小船上，写下了绝笔之作《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写完这首长诗，诗人像燃尽了能量的油灯，再也握不动手中的笔，于湘江舟中溘然长逝，享年59岁。

怀甫亭​

眼前的怀甫亭虽然不甚起眼，位置的选择倒也恰到好处——濒临洞庭湖，毗邻岳阳楼，正是杜甫当年流连忘返的地方。在怀甫亭附近，可以眺望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不由想象当年“诗圣”病逝在附近汨罗江的小舟上，巧合的是，这条江正是两千多年前“楚辞之祖”屈原披发行吟，以身殉国的地方。

屈原与岳阳有着不解之缘。屈原第二次流放湖南是从武昌出发，至岳阳后弃马登舟，由水路经洞庭湖溯沅水西行，一直到达湘西，转而经沅水回到洞庭湖。后人常将屈原和杜甫联系在一起，一同纪念，所谓“流落同千古，风骚共一源”（徐介《耒阳杜工部祠堂》），即指屈原在汨罗江下游，以水为魂，杜甫则在汨罗江上游，筑土为墓。

屈原，李白，杜甫，范仲淹，这四位中国文学史上的巨擘，他们都与洞庭湖、岳阳楼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何其有幸，兴许我今天走过的路，就有他们当年曾经留下的足迹！将他们的诗文串联起来，我隐隐看到了一条岳阳楼文脉，甚至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文脉——无论是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还是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无论是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还是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们的诗文正是其人格精神的投射，他们代表了中国士大夫最优秀的人格：追求理想，志在千里，独立不倚，家国天下等。

我突然感到，眼前的岳阳楼并不仅仅是一座具象的建筑物，更是一个文化生命体，形制可以变，建筑材料可以变，岳阳楼的精神内核却代代相传，延续不变；它的身形屹立在洞庭湖畔，它的生命却无处不在，只要中华大地上有人在吟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践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在赓续中华文脉的时代篇章，岳阳楼的生命就绵绵不绝……

作者简介：魏颖，湖南长沙人，博士，中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曾出版文化散文集《向美而生》，在《中国文化报》《湖南日报》《湖南散文》《苏州杂志》《传记文学》等刊物上发表散文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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