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20 09:26:38
文/谷任红
清明回耒阳祭祖,老战友、桃江县新闻中心主任李胜财力邀我去桃江走走:“我刚看了您写的蔡伦竹海,再来看看我们桃江竹海,绝对给您不一样的感觉。”
因去年已失约一次,放下电话,我和妻子商议,决定先去桃江,再拐道回南京。
车近竹海,没有我想像中的雾。胜财说,今天难得天晴,近一个月了,全是雨、全是雾。
我望向窗外,绿一片一片铺展开来,竹一株挨着一株,满山遍野,像一群群凌晨整装待发的战士。

按胜财给我规划的行程:头半天看竹文化馆、幻境文旅节目,熟悉熟悉情况。他本已请好假全程陪我,被我执意劝回:“你别影响我体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饭后在附近转悠,遇一老汉,脸上的皱纹像竹根一样深,说话慢悠悠的。他说就住在附近,守着这片竹山已六十多年。我问他桃江竹海有什么讲究,他摆摆手:“哪有什么讲究。就是山,就是竹。”
“不过——”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桃江的山,要早走;桃江的雾,要慢遇。”
我没再多问,只点点头。有些人,一见就心安。
天问:孤臣与竹语
次日天刚亮,我和妻子沿游客道漫步。石阶微凉,露水顺着竹叶滴落,滑入颈间,寒彻入骨。山路两旁的竹相依相偎,枝叶交错,人走在中间,几乎看不见天。
早饭后,我们驱车去凤凰山。

跟着导航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一座高数十米的古塔映入眼帘,名曰跃龙塔,始建于清道光年间,传为纪念屈原在桃江居凤凰山而建。
再往前走,不是建筑,是一块伸入资江的巨石。
巨石临江而立,三面环水,顶上一平,不到两平方米。
“这就是屈子钓台。屈原放逐江南,在桃江的七年,常坐在这里钓鱼。”一个导游带着几个游客介绍道。

我默然,我只道屈原的故事在溆浦,在汨罗。不承想在桃江的七年才是他的根。
更不承想,《天问》《离骚》半数篇章,竟诞生于此。他不是路过桃江,是把生命最痛苦、最清醒的七年,彻底种进了这片竹。
我凝视石上平台,表面被游人踏磨得光滑,几处凹痕,像是岁月的刻痕,又似人久坐留下的印记。
我站在石台上,江水在脚下缓缓流过,不急不躁。
忽然想,两千多年前,有个人也坐在这里,我们望着同一片江水。他想着楚国的事,我想着他:他钓的到底是鱼,还是气节孤魂?
张良也隐居,在耒水的岩洞里钓鱼。但张良是主动的“识进退”,功成身退;屈原是被动放逐,是被世界抛弃后的孤苦。一个说“我不和你们玩了”,一个说“你们不要我了”……
这片竹,从来不是寻常风景,而是中国文人两千年的精神逃路与归途。
离开钓台不久,见一石碑,碑文漫漶,隐约能辨出“天问”二字。明《一统志》载:“凤凰山有天问台,屈原放逐于此,作《天问》。”

站在碑旁,四望竹海茫茫,风从四面涌来,竹涛如诉。我想象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立在悬崖边上,仰头问天——问日月为何运行,问大地为何安放,问苍生为何疾苦,问自己为何孤独。天无言,唯有竹影轻摇,寂静相对。
七年,足够一个意气风发的士大夫,把“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愤懑,慢慢熬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清。再渐渐沉入,“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
这七年,没有朝堂,没有君王,没有同僚,只有竹。他对着竹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又刻在竹简上,传了两千年。
天问台往前,天问阁遗址、天问书院、碑林沿山势次第分布。

天问阁遗址在凤凰山腰。明万历年间,邑人建阁以纪念屈原,阁分三层,飞檐翘角,如鸟展翼,曾是桃江胜景之一。可惜毁于战火,如今只剩几方柱础、半截残碑,卧在荒草之中。
碑上字迹模糊难辨,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抚过,还是没摸出是什么文字,却仿佛触到了层层叠叠的时光。
凝视间,一位老人走上山来,背着竹篓,装着几把草药。他见我蹲在碑边,停下问:“看碑么?”
“嗯,这碑有些年岁了。”
“光绪年的,不算老。”他放下竹篓,指了指旁边草丛里一块半埋的石板,“那块才老,听我爷爷说,是明朝的。以前还有块宋碑,五八年修水库抬去垫了基脚,可惜了。”
老人姓莫,七十三岁,就住在山下。我问他怎么这么清楚。他瞟了我一眼: “这山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根竹子,我都认得。”
天问书院在竹海中心,占地5200多平方米,四方院落,三层楼宇,雕粱画栋,尉为壮观。屈原雕像,楚辞文化,国学讲堂,研学实践等一应俱全。《天问》全文展示,字迹苍劲,为清代本地秀才依古本摹刻。
我站在屈原雕像前,想着他在桃江的二千多个日夜,就在这片山里走来走去,对着竹子说话,对着江水发呆,对着天空发问。
一个人到了举世无亲、无处可诉时,心境该是何等苍凉?
风从山顶下来,漫过整片竹海,清和一片。
我忽然觉得,他的《天问》不是天问,是《竹问》,把一肚子不可说、无人懂的话,全都讲给了这片竹听。
竹,是中国失意文人最后的倾听者,也是永恒的灵魂容器。
天近晌午,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落在石碑上,也落在我的肩头。
地问:美人与竹命
从山上下来,我们沿着资水岸走。
江水不宽,水流缓慢,清得能看见水底卵石。河两岸的竹从身后一直向前蜿蜒,根扎在坡土里,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影子在水里轻轻晃动。
走到一个村子,叫株木潭。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位老人,有的择菜,有的编竹篮,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坐着。我在树下石墩上坐下,和一位编竹篮的老人搭话。
“大爷,您这手艺做了不少年了吧?”
“六十多年了。”他手不停,篾片在指间翻飞,像游动的蛇。
老人姓邓,七十一岁,一辈子呆在桃江。他说,桃江的竹跟别处不一样,软而不塌,编出来的器物耐用。早年间,村里家家户户编竹器,箩筐、簸箕、竹篮、竹椅,挑到集市上卖,能换些油盐钱。如今没人要了。
“塑料的便宜,又轻便,谁还用竹篮?”
我拿起他身边一只编好的小篮,巴掌大小,精致得像工艺品。
“这是给孙子的玩具,你们城里买不到。”他不无自豪。
细看,篾片细如发丝,不仅编得密实,底部还织出一个精巧的“福”字。
邓大爷叹了口气:“前些年,县里搞竹文化节,请我去表演编竹篮,还上了电视。可表演有什么用?手艺传不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掂了掂那只竹篮,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心里寻思,屈原当年的竹简,是不是也出自这样的手?两千年的文字,刻在这样的篾片上,传了两千年。如今,文字不用竹简了,竹篮也快没人用了,可这双手还在编。
他编的不是篮子,是竹文明活着的血脉,也是桃江竹凉席占据全国七成市场的根脉所在。
少顷,邓大爷指了指远处山腰上一栋房子:“那是东林寺,唐朝尉迟恭建的。你知道尉迟恭不?”
“门神嘛。”
“对。他那时候带兵经过桃江,看中这块地,建了座庙。后来翻修好几次,一千多年了,香火没断过。”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橘墙青瓦的东林寺掩在竹影里,民间传为唐代尉迟恭所建,现存为清代重修。一千三百年前,一个武将因一片竹海而动心,建起一座庙,在古今历史上,怕也不多见。
我忽然想起在哪本书里看过,尉迟恭也爱竹,他说竹之“节”,象征为卒为将的气节。没想到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竟在竹海里找到了另一种力量。
文人气节,武将心魄,都在这片竹里合而为一。
“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突然,一阵歌声飘入耳膜,我既惊又喜。
歌声来自一个路边小卖部。老板娘四十出头,模样周正,说话带笑。我问她咋知道唱这首歌,她笑道:“不是我唱的。”说着头一转,嘴角翘向里屋的老奶奶。
1927年,作曲家黎锦晖游历桃江,尤其流连竹海之后,心潮久久难平,回去不久即创作了《桃花江是美人窝》,盛赞这里的山水人文,曲子融着爵士乐的调子,流畅优美,一经传唱,便风靡南洋。
我请老奶奶再唱一遍,果然丝毫不差。
老奶奶是老板娘的婆婆。“桃花江出美人,不是因为别的,水土好,空气好,养出来的人自然好。”闲聊中,老板娘颇为自豪。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动。

昨晚胜财陪我看《桃花江竹海幻境》,屈原流放桃江时,险些丧命,多亏女媭搭救,并在之后七年里始终相伴。女媭极美,每日在渡口浣衣、采药、煮茶。她不像屈原整日问天问地,她只问屈原三餐冷暖。桃江的女子,眉眼间都带着她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屈原写《离骚》,写“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个“美人”,是君王,是理想,也是他身边真实存在的人。所谓“美人窝”“美人窝”,说到底,不是黎锦晖的一首歌,是一个女人用七年相伴,研磨出来的美。

美人不在貌,而在神——如竹一般,柔而不折,温而有节。
兀自神游间,被“哗哗”水声打断。一条溪流穿村而过,几位中年妇人在洗衣,边洗边轻声说话,声音低柔,像流水。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靠边的一位妇人抬头望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搓衣。洗的都是旧衣,搓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一鼓一鼓。旁边竹篮里放着一把青菜,碧绿鲜嫩,带着水珠。
我走过去问:“水凉不凉?”
“还好,这个月份不凉。”她头也没抬,“你们城里人怕凉,我们洗惯了。”
“我不是城里人,耒阳的,乡下人。”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耒阳的啊,那跟我们这儿差不多。”
我正要继续问话,她却端起洗衣盆,朝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资水就这样流了千万年,从容不迫。
竹就这样长了千万年,郁郁苍苍。
人就这样活了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美人窝”,不仅是生得好看,更是活得好看。
竹养一方人,人铸一方魂,这便是桃江大地最深的文明密码。
人问:老兵与竹心
在桃江的最后一日,我没有再寻景点,只是漫无目的地往竹海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越稀少。竹林愈发蓊郁,遮天蔽日。地上布满落叶,走在上面,脚下软软的,如踏在绵延的岁月之上。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互相把手搭在对方肩上,不说话,只是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微风拂来,翠竹不时俯身拥他们入怀。
再往前,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几株特别挺拔的竹子,支着画架。走近了,发现他画的不是竹的形态,而是竹的气息,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向着天空伸展的劲儿。他告诉我,从深圳来,每年都要来住几天。
“在公司里,每天想的是业绩、KPI、竞争,整个人都是满的、僵硬的。来这里休憩几天,画上几笔,人会慢慢变软,变空。”我发现他竟能“双手互博”——和我说话时,手里的笔始终没停。
原来,他来此的真正目的,不是作画,是把自己“倒空”。
继续往深处去,凉飔先从远处起,漫过山头,拂过林梢,再轻轻吹到我身边。沙沙声像人的呼吸,又似人的碎步。
在一块光滑的石头旁,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边抽烟,边不时摩挲着一根粗竹的竹节,神情很是落寞。
攀谈得知,老人祖籍陕西,1978年当兵,参加过自卫反击作战。昨天和老伴从北京来。一辈子刚硬,宁折不弯。之前上班还好,不想退休后,有时间在一起了,反而和老伴关系处不好了。这不,中午老两口又起了争执,一个人跑进了山里。
“你看这竹,像不像咱当兵的?因为有节,任凭狂风暴雨,始终依然挺立。”
得知我也是当兵的,他顿时来了兴趣,眼睛炯炯有神。
“可惜我们只会‘有节’,不会‘空心’。”我应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低下了头。片刻转过身来,眼睛突放异彩: “老伙计,看来人不能只有骨头,还得有心量。咱前半生学‘有节’,后半生得学‘空心’。”
“好,说的好!”他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震。不由也想起了自己: 十七岁离开耒阳,大半生走南闯北,守过边防,驻过海疆。习惯了担当,习惯了坚韧,也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
清晰记得新兵连第一次站夜岗,月光照着营房后的毛竹林,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动。我握紧枪,手心全是汗——那是我第一次想家。
后来参加演习,数次在台海前线与敌对峙,身后的竹林换作白浪滔天,心里却不再害怕,满是自豪与责任。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与另一个老兵,袒露胸臆,只与一片竹相对。
头上,白云翻飞;山下,资水潺潺。不回想功劳,不纠结得失,不感叹荣辱。只感受呼吸,于天地之间,品味空寂。
竹不说话,任两个老兵交谈静思。
它空心,所以能容风;它有节,所以能立身;它柔韧,所以风雨不折;它沉默,所以岁岁常青。
我这一生,像竹吗?
竹影微动,心绪也随之轻轻一荡。我忽忆起2003年,老将军张震游历桃江后,挥毫改写的苏东坡诗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桃江两者有,游人皆满足。”
是的,现实的桃江是美的、醉人的,游人是满足的。但人生的桃江呢?都有肉有竹让人“皆满足”么?
我们没有答案,却已释然。
竹有节,人有骨;竹有空心,人有本真。
根定心安,心稳路直。
夕阳斜下,满山竹都染成暖色。老兵先行离别。他拍了拍竹,像拍老战友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山外走,背影像一株移动的竹。
我独自静坐了一会,随之拍掉身上碎叶,和在不远处刷抖音的妻子慢慢往回走。
“你发现没,刚才那个老兵的左手一直是弯的。”妻子说。
“他是七级战残。”
妻子没再说话。但一股很淡、很沉、很安稳的情绪,缓缓从我心底泛起。
问竹
离开桃江那天,胜财早早赶来送我,二十多年未见面的老战友胡伟平,闻讯也特地从长沙开车赶来。一直陪着我们的大华村党支部书记符聪专门为我们挑了一家农家乐。我们就这样边吃边聊,叙往事,念故人,叹流年,不知不觉间,杯碗犹温,人又要别……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万亩竹海在晨雾里渐渐远去。

而我的心,却越来越清澈——
问天,不过是当你被世界抛弃,你还有自然。自然的沉默,就是答案。
问地,就像你回到自然,会发现,自然早已塑造了你。水土,就是你的来处。
问人,是当你见过众生如何在竹前自处,也就认清了自己。守竹一般本心,足矣。
蔡伦竹海,藏着我的根、故土、过往。
桃江竹海,立着人的志、气节、归途。
一处归我来处,一处安我心魂。
两千年流转,竹仍亭亭,未曾改色。
行过万水千山,才懂:最壮美的海,是竹浪;最深刻的问,是心问。
一片竹,尽藏骨与气。
风过竹梢,千古如一。(周秀梅 供图)
责编:宋姗姗
一审:张佳伟
二审:杨军
三审:邢玲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