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付怡冰

一

4月13日，2026年“国际安徒生奖”在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揭晓，湖南绘本画家蔡皋获得插画家奖，为中国首位获得该奖的插画家。国际安徒生奖由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于1956年设立，每两年评选一次，被誉为“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是全球儿童文学与插画领域的终身成就奖，一生仅能授予一次，其权威性与影响力享誉全球。2016年，中国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曾荣获国际安徒生作家奖。

蔡皋。(资料图)

早在1993年，时任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美术编辑的蔡皋，在业余时间创作的《荒原狐精》(后更名为《宝儿》)，就获得了第14届拉布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金苹果奖”。

然而，彼时中国童书出版的“黄金期”尚未到来。图画书以画为主，用纸讲究、成本居高，是童书市场上的“奢侈品”，在图书出版中处于边缘位置。此外，大多数人对于图画书的理解尚停留在“带有图画的书”的粗浅理解上，消费者接受度较低。因此，无论在市场反馈还是普遍认知上，图画书都存在着局限，其发展饱受束缚。

蔡皋依然孜孜不倦地充当这一领域的拓荒者。

2001年，蔡皋与“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合作的《桃花源的故事》在日本出版，并入选日本小学生教材。

长期以来“墙内开花墙外香”，蔡皋本人并不在意外界的纷扰，她默默耕耘着自己的园地，用画笔勾勒出心中的“桃花源”。

《百鸟羽衣》《出生的故事》《火城1938》《月亮走我也走》《不能没有》……在不同的图画书里，她尝试着用水墨、水粉、彩铅、黑白素描等不用技法，“把最好的给童年”。

在得知自己荣获国际安徒生奖后，她动情又谦逊地感慨道：“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而是给一代人工作的奖。”作为中国图画书的拓荒人，她体验过寂寞与冷清，也深知中国绘本人的不易。于她而言，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是图画书被人们看见，中国图画书被世界发现，而不仅是属于她个人的荣誉。

二

绘画是讲究留白与背景的艺术，一个人的童年是其人生最初的底色。蔡皋1946年出生于湖南长沙，在古朴的麻石小巷长大，外婆言传身教的生活方式、有声有色的童谣滋养着她的童年。跟外婆去戏台看戏后画戏人是蔡皋绘画的起始，她那些自发的、随处涂抹的画作，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与邻里的包容。而这份爱与欢喜，为她的生命涂抹上温暖的色调，注入了内在的底气。

《桃花源的故事》(局部)

蔡皋成年后在乡村做过多年小学教师。乡村生活，让她的作品洋溢着民间艺术的气息。她曾言：“如果没有那段生活就没有我的绘本，那段生活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我的艺术创作里，带着我对自然的敬意和对农耕文化的亲切感。”

在取材上，她多部绘本取自中国民间故事，并基于儿童认知进行删改与再创造。在绘画技巧上，尤其是配色上，承继了民间色彩的高饱和度配色，又汲取了文人画的冲淡含蓄之美，使其画作既有绚烂之美，又有沉静淡雅之气，亦不乏自我的表达。最重要的，则是民间文化中的自由包容、怡然自得、苦中作乐等精神塑造了蔡皋的生命观，她说：“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蔡皋称儿童为“小先生”，体现出蔡皋对于儿童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喜爱。儿童的心性与眼光无疑是蔡皋最为推崇的，也是与她的精神极度契合的。

李贽言：“童心者，绝假纯真也。”天真稚拙的童心，无功利心的纯粹，在蔡皋身上得到鲜明的体现。她享受绘画的过程而非结果，对世界总是充满好奇心，真诚率性的生活态度，与儿童的心性有着天然的相通。

儿童是天生的哲学家。蔡皋的文与画同样大巧若拙，内蕴哲思。

她在《人间任天真》中写道：“简朴也是大好，因为彼时(古人)生存环境素朴，人素朴，做的事就具真朴之气。现代人在这事上不可企及。”儿童看似幼稚，其实最为敏感，他们最讨厌成人的作假，厌恶成人站在制高点的姿态去哄他、应付他。蔡皋的绘本贴近童心，但不讨好儿童;她为儿童创作，也为自我自发创作。

当下童书市场鱼龙混杂，图书质量良莠不齐，出现了滥用AI、粗制滥造的儿童读物。面对AI的来势汹汹，蔡皋还是保留着拓荒者的执着，对创作持有坚定的信心：“所有创作都离不开人。不管科技发展到什么年代，也是人的世界。人的能动性是永远的，是不能被机器替代的。AI能复制你微妙的家乡的情绪吗?能复制你的心跳吗?它能限制你的创造力吗?机器会合成，会模仿，但它们是文字转化而来的。不要怀疑人。”

图书出版趋利无可厚非，但儿童文学自有其特殊性。蔡皋的获奖让人们的眼光再一次聚焦到儿童文学这一文学门类上来。她的坚定，为我们扫开了许多浮躁。我们要不厌其烦地强调——儿童文学是面向未来的文学，它们是为儿童培根铸魂，为人生打底子的文学。著名儿童文学家汤素兰曾说：“优秀的儿童文学就像一棵树，要向下扎根，不仅要深入儿童的生活与心灵，也要汲取民族文化与人类情感的养分，为儿童寻找生命的精神源泉;同时又要向上生长，伸展向思想的高度与审美的天空，拓展儿童文学的艺术边界。”

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同样也能给予成人力量，正如蔡皋老师所写：“愿天下真诚真实地生活着的人们如同他们的小儿女——所有天真的孩童一样，是人间不败的花朵!”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儿童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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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