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 2026-04-20 06:51:00

编者按
三月三,古称上巳节,是中国最富诗意的传统佳节之一。这一节日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水边祓禊习俗,魏晋以后,固定在农历三月初三。
暮春三月,天和气暖,风物清嘉,古时文人雅士常于此日雅集宴饮,寄情笔墨。
春日迟迟,宜读诗,不负人间好风光。
《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 北宋 绢本设色 51.8cm×148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山径春行图》 南宋 马远 绢本设色 27.4cm×43.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曾冬
一
那一年,是上元二年。三月初三,诗人王勃从兰亭向东,溯曹娥江而上,便至云门山。此时的他,站在献之山亭上,鸟瞰着云门山水。风从尚未散尽的薄雾中出来,掀起他长长的青衫。他有些恍惚,仿佛今天就是永和九年的三月初三,那个被后人无数次临摹、传颂和追忆的日子。
王勃手握金觥,一饮而尽。他身边的文朋逸士中,正有王羲之的后裔王纲。修禊之余,他们复刻了“一觞一咏”的游戏。羽觞随波,酒是新的,阳光是新的,诗也是新的。微醺之际,王勃文思泉涌,缓缓铺开鱼子笺,挥毫写下了《三月上巳祓禊序》。
云门春色,跃然纸上。
迟迟风景,出没媚于郊原;
片片仙云,远近生于林薄。
迟迟,是“暮春三月”的缠绵暖意,也是舒缓的时光流淌。郊原的风景,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时出时没,宛如妩媚的女子,半遮面纱,含蓄而娇羞。而片片轻烟般的云霞,缭绕于林梢与峦岫之间,忽远忽近,舒卷自如。春光云影共徘徊,缥缈如梦,恍若仙境与人间。
杂花争发,非止桃蹊;
群鸟乱飞,有逾鹦谷。
有名的没名的花朵,或红或紫,或白或黄,在涧边、石罅竞相怒放,争奇斗艳。花香如海,岂限于一溪一径?陶渊明笔下那片夹岸数百步的桃花林,在此也不过是春之一隅。远处,群鸟纵逸,鸣声上下,或掠水而去,或穿林而过,即使传说中鹦鹉聚集的山谷,也难逾这无拘无束的春日交响。
云门,只有云门,可以深藏如此幽美的秘境和如此盛大的春天。
他乡易感,增凄怆于兹辰;
羁客何情,更欢娱于此日。
王勃的酒杯一举再举,欢与悲在心中交织。或许他想起了长安的一些人,一些事,又或许想起了远在交趾郡(位于今越南北部红河流域)的父亲。
云门修禊,是王勃眼中的三月三。那一年,王勃二十五岁。一年半后,他溺水而亡。这篇序,成了他留给春天的绝唱。
二
多年后,时光已到开元年间,宦游之余、暂居鄂渚的诗人常建,在三月三的早晨,去寻访春天和友人李九的村庄。
雨歇杨林东渡头,
永和三日荡轻舟。
故人家在桃花岸,
直到门前溪水流。
——《三日寻李九庄》
那是哪一条江,已无从查考。只知道细雨过后,东渡口掩映在一片青翠的杨柳中。柳叶尖尖上,挂满透明的雨水。树后的风,摇落了柳条上的水珠。
常建跳上小舟,轻启短棹,往李九家赶去。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极目远眺,一线隐隐约约的青山,在远方脱掉了朦胧的岚霭;两岸郁郁葱葱的杨柳,漫向了春天深处。“永和三日”,常建将眼前的小溪与王羲之的兰亭重合在一起。时间折叠,连通了空间——一千多年前的曲水,流到了他的脚下。遥想当年山阴兰亭之集,挥毫会友,曲水流觞,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诗人不由想:那些欢乐畅怀的情景,会在今天重现吗?小舟终于随波光潋滟的溪水,缓缓悠悠地流到了老友家的门前。岸边,一树盛放的桃花,在阳光下一瓣一瓣展开了所有的美丽。
常建在诗中没有写祓禊的仪式,没有写流觞的酒杯,只有一人、一舟、一棹、一溪、一友,以及一树繁花。
这是盛唐时一个生机勃发的春日,简单,安静,充满温情。常建把这一日存进诗里,让千年后的我们,依然闻到了飘来的酒香和花香,听到了几声纯净的鸟鸣。
三
天宝十二载(753年),春风从江南渡过秦岭,停在了繁华的京城长安。三月三日,杜甫站在曲江池畔,他看花,看水,看丽人。
他写下了《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
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
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
蹙金孔雀银麒麟。
……
这是三月三最盛大的画面。天气新晴,春光明媚,白云浮于天际,柳条缀满新绿;长安水边来来往往的贵族女性,花枝招展,裙裾轻扬;她们妆容浓淡相宜,神态娴静高雅,肌肤细腻丰润,体态匀称丰满;她们纷纷换上了新衣裳,绫花绫罗在暮春的风光里光彩照人——金丝绣的孔雀、银丝刺的麒麟,映衬出富贵雍容。杜甫看到了最美的美人,最美的春天,似乎还有最美的长安。然而,杜甫正漂泊京城,展才无官,养家无禄。
杜甫的目光是复杂的,他看到了繁华背后的隐忧。
犀箸厌饫久未下,
鸾刀缕切空纷纶。
这是他的想象,或是他在市井的听闻,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捏着犀牛角雕就的筷子久久不动,厨师们快刀细切,结果空忙了一场。
箫管哀吟感鬼神,
宾从杂遝实要津。
从权臣的跋扈和骄横中,这春游的锦绣画卷,成为天宝末年政治腐败的证词。
杨花雪落覆白蘋,
青鸟飞去衔红巾。
杨花如雪,是春的尾声;白蘋初生,是生命的轮回。青鸟衔着红巾飞过水面,那是爱情的信物,是节日的游戏。这一天,杜甫没有听到春天的心跳,离乱的马蹄声仿佛已隐隐传来。此后不过数年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倾覆,苍生流离,他更落入困顿的境地,只能“日籴太仓五升米”,在饥寒中见证大唐由盛转衰。
曲江的春,是“照暮春”的春,是锦绣堆成的春,是盛世最后的华章。
四
唐乾元二年(759年),三月初三,长安的一家客栈。等待铨选的张志和孤身端坐于书案前,看阳光一点点地移到了家书上。他有点惆怅,安史之乱的烽烟已燃四年,不知何时才能停息。如今,只能在他乡遥想故园的禊事。
黄河西绕郡城流,
上巳应无祓禊游。
为忆渌江春水色,
更无宵梦向吴洲。
——《上巳日忆江南禊事》
黄河西绕,郡城萧瑟。战乱中的北方,哪还有曲水流觞的雅集?上巳节,这个本该祓禊游春的日子,却只剩下一座空城,和一江乱流的浊水;往年热闹的上巳佳节,今年想必不会在这黄水边举行了。
张志和不由得想起故乡的春天,那细雨,那阳光,那满坡的草,那漫山的花,只能在梦中,随渌江一川春水,漂向吴洲——那里有他记忆中的江南,有小桥流水,有桃花夹岸,有不问世事的渔歌。渌江的春水是什么颜色?或许有两岸青山的绿,有夹岸桃花的粉,有逐水渔舟的褐。这些颜色,沉淀在诗人心里,发酵成一腔越来越浓的乡愁。
乱世流离,宦海浮沉,让他心生归意。这位早年便已登朝为官、年少得志的才子,终于在世事辗转中决绝转身,入江湖归隐。此后扁舟一叶,垂纶自乐,将半生功名尽付烟波。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
江南烟雨里,多了一位自号“烟波钓徒”的隐士。这是上巳修禊、临水寄怀的余韵,山水入梦,他终又把梦活成了日常。
五
从江南的隐逸,回到洛阳的承平。大和年间,三月三日,风软日和,白居易在履道坊南园的一间画堂,手持冷酒,看春光漫过窗棂,看柳絮随风轻扬。
画堂三月初三日,
絮扑窗纱燕拂檐。
莲子数杯尝冷酒,
柘枝一曲试春衫。
燕子自在翩然,黑羽轻拂过屋檐,剪碎一缕缕春风。闲坐堂中,品着自酿的莲子酒,一杯又一杯。酒意微醺中,香山居士换上新制的春衫,随一曲柘枝舒展身体,舞影婆娑,轻裾随风。春衫与春光相映,人间的闲适快意,不过如此。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嚣,只有独得其乐的悠然,只有诗人卸下尘俗后的恬淡心境。
阶临池面胜看镜,
户映花丛当下帘。
指点楼南玩新月,
玉钩素手两纤纤。
一池春水紧邻堂前石阶,静水微澜,清亮如镜。俯身望去,天光云影,游鱼落红,还有舞动的身姿,在这池水中流转不息。繁花丛里,花枝横斜,映在门庭之上,更添一层朦胧之美。待到暮色初临,新月缓缓爬上了楼南一角,有美人轻卷幽帘,倚窗而立,素手轻抬,指点一弯初月,喃喃而语。
这是白居易的《三月三日》——一盏淡酒,一支柘枝,一弯新月,一双素手,便在寻常烟火里,晕染出安然的人间诗意。
风过流年,春深上巳。多少年后的三月初三,我在湘江边寻找这些诗句的遗迹。没有献之山亭,没有桃花岸,没有曲江池,没有渌江春水,没有履道坊画堂——只有一江春风,将千年前的上巳,吹成我手中的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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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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