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9 16:22:55
文 | 王克修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在人生暮年以自嘲之语为自己的流离生涯写下注脚。九百年后,我们人文县域经济学调研团队循着这条“黄州—惠州—儋州”的文化苦旅,却意外在湖南省的“株洲—郴州—永州”之间,发现了一条同样深藏着人文密码与经济逻辑的隐秘通途。这不仅是一场地理上的呼应,更是一次关于“人”与“地”之间如何相互成就、相互塑造的深度思考。
一、从“黄惠儋”到“株郴永”:人文路径的发现与转向
东坡先生一生行走四方,他走过的路,往往在千百年后沉淀为一条条引人追寻的“文化古道”。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他在黄州、惠州、儋州三地留下的足迹。这三座城市,构成了一个由北向南、由中原文明向边缘地带延伸的文化传播轴线。在这条轴线上,苏东坡既是一个文化的携带者,也是一个地方经济的隐形推动者。他以一人之力,将中原的文明之光带到了偏远之地,又以一己之身,与当地百姓、物产、风土发生了深层的经济互动。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从东坡先生个人的贬谪轨迹转向湖南中南部,株洲、郴州、永州三城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镜像”结构。这是一条同样由北向南、自平原渐入山地的地理纵贯线,也是一条由农耕文明向理学文化、工业文明渐次递进的人文演进线。如果说黄州、惠州、儋州揭示了“一个人”如何改变三座城,那么株洲、郴州、永州则试图回答另一个问题:一片土地所蕴含的多元人文资源,如何能够转化为县域经济的内在驱动力。
这正是“人文县域经济学”这一概念的魅力所在。它不再简单地将文化视为县域发展的“点缀”或“附属品”,而是将其视作与土地、资本、劳动力同等重要的生产要素。从一个人的足迹到一片土地的文脉,从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到整个县域的经济活力,这条由六座城市串联而成的人文研习路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人文”与“县域”之间深层关系的绝佳样本。
二、黄州:文学与经济的精神奠基
倘若要追溯东坡文化的源头,黄州无疑是那座绕不开的灯塔。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名义上是黄州团练副使,实则并无实权,行动亦不得随意。初到黄州的苏轼,内心充斥着抑郁与怨懑,“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的句子,正是他彼时心境的真实写照。然而,正是在这片看似穷困潦倒的土地上,他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蜕变。
黄州成全了苏东坡,也成全了中国文学史上一段最灿烂的篇章。据统计,苏东坡在黄州五年间共写作诗词赋文七百五十多篇,占其平生创作近三成。正是在黄州,他写下了被誉为“赋是双珠可夜明”的《赤壁赋》与《后赤壁赋》,写下了开豪放词派之先河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正如余秋雨所言,“苏东坡成全了黄州,黄州也成全了苏东坡。”九百多年前,黄州灵秀的山水为苏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九百多年后,东坡文化成为黄冈厚重的城市名片,黄冈也成为各地“苏迷”追逐的理想之城。
从人文县域经济学的视角来看,黄州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苏东坡文学创作的巅峰所在,更在于它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文化资本”的初始积累。正是黄州的山水、黄州的渔樵农夫、黄州的赤壁矶下,催生了那个旷达乐观的苏东坡。这个人格化的文化符号一旦形成,便具备了穿越时空的生命力,成为后来惠州、儋州乃至无数城市竞相承接的文化遗产。黄州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文化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诞生于具体的经济生活之中,诞生于人与土地的互动之间。
三、惠州:从“文化输出”到“经济嵌入”
如果说黄州是苏东坡精神蜕变与文化创造的“孵化器”,那么惠州则是他将文化能量转化为实际经济福祉的“试验田”。 2026年春节期间,笔者在惠州各地观察,并与各界朋友交流讨论,感觉人文与经济融合发展,来势很好。
绍圣元年(1094年),五十九岁的苏轼以“宁远军节度副使”虚衔谪居惠州。苏轼在岭南此开启了人生最温暖的贬居岁月。他的到来,改变了惠州。
在惠州的两年零八个月里,苏东坡虽无实权,却以己之力为当地百姓办了无数实事。他目睹百姓涉水渡东江“日有溺者”,便捐出御赐犀带,又动员弟媳史氏捐黄金,促成东江浮桥的建造。他组织疏浚丰湖沼泽,筑堤植柳,使“葑田尽拓,菱藕丰收”,那片水域由此从“丰湖”易名为“西湖”,东坡所筑之堤被后人称为“苏堤”。他还推广水碓和秧马等农具,纠正米贱伤农之弊,施药治疫,惠及一方。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苏东坡在惠州实现了从“过客”到“归人”的身份转变。惠州百姓以倾城之礼迎他,他则以赤诚之心回馈惠州。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苏轼在贬谪南迁的历程中经历了深刻的人生思考,最终在惠州实现了精神升华,展现出顶天立地的文化品格与济世情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正是这种精神转化的文学明证。
从人文县域经济学的角度审视,苏东坡在惠州的作为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经济”嵌入模式。他没有动用行政权力,而是凭借文化名人的社会资本和影响力,动员了社会资源,推动了地方基础设施的建设与农业技术的改良。这是一种以文化资本撬动经济资本的“软性”发展路径,它不依赖于制度的强制力,而依赖于文化人格所凝聚的社会信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苏东坡留给惠州的不仅是五百八十七篇诗词文赋,更是一种“文化带动经济”的先验范本-。
四、儋州:文化IP的当代经济转化
如果说黄州是东坡文化的“源头”,惠州是东坡文化的“实践”,那么儋州则是东坡文化从历史资源向现代经济动能转化的“集大成者”。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至儋州,这是他贬谪生涯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站。在这里,苏轼虽身处逆境,却从未放弃对文学艺术的追求和对生活的热爱。他在自己的住所广收学生、开坛讲学,桄榔庵一时成为琼州学术的中心。他不仅传授中原文化,还留下了大量的诗词、书法、绘画等艺术瑰宝,与儋州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苏轼对当地文化的贡献和影响,成为了儋州乃至海南文化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年之后的今天,儋州正在上演一场更为壮阔的“文化经济化”实践。儋州依托“一人(苏东坡)一岛(海花岛)一路(环岛旅游公路)”三大核心文旅IP,将厚重的历史人文与生动的研学科普等主题有机融合。东坡书院、桄榔庵纪念馆、东坡井、中和古镇等如今已成寻觅东坡文化的“必打卡地”。2024年启动的5A级景区创建工程,将相关资源串联起来,打造“载酒问字”研学路线,年接待量已突破百万人次,研学团队占比超过三成。
更为深远的是,儋州不仅将东坡文化视为旅游资源,更将其转化为城市发展的制度性力量。2025年,《儋州市东坡文化资源保护利用规定》开始施行,这是海南省第一部东坡文化专题内容的法规。儋州还携手广东惠州、湖北黄冈结为东坡文化节城市联盟,四川眉山、山东诸城、江苏常州、河南平顶山先后加入,东坡文化节从地方性活动逐渐成长为融文化交流、学术研讨、旅游参访、经科贸合作于一体的盛会。
儋州的案例充分说明,文化IP的当代经济转化,早已超越了“开发景点、吸引游客”的初级形态,而进入了“以文化资源整合区域经济、以文化品牌带动产业升级”的高级阶段。这正是“人文县域经济学”所要探寻的核心命题:人文资源如何在县域层面实现从“文化存量”到“经济增量”的转化。
五、株洲·郴州·永州:另一种人文路径的展开
如果说苏东坡所走过的那条“黄州-惠州-儋州”路线,是一条以“一个人”为核心的人文轴心,那么“株洲-郴州-永州”这条湘中南路线,则呈现出更为复杂、多元的人文样貌。这三座城市各有其鲜明的文化底色,却共同构成了湖南人文精神的一条纵贯线。
1.株洲:工业文明与农耕文化的双重奏。株洲是中国老工业基地,作为新中国成立后首批重点建设的八个工业城市之一,它诞生了第一辆电力机车、第一台航空发动机等新中国工业发展史上的三百四十多个“第一”。然而株洲的底色远不止工业。这里是中华始祖炎帝神农氏的安寝之地,农耕文化与现代工业文明交相辉映。当一座城市能够把自身的工业遗产转化为文化资本,它所呈现的便不仅是工业的“硬核”,更是一种将“钢铁”与“古木”融合的文明张力。株洲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所代表的人文资源是“活着的”,不是被博物馆封存的过去,而是仍然在创造着经济价值的现在。轨道交通装备、航空发动机等先进制造业,本身就是现代工业文明的物质载体,而炎帝陵所承载的农耕文化,则为这座城市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这种“古今交融”的人文格局,为县域经济的多元发展提供了独特的条件。
2.郴州:理学之源与岭南门户。郴州是湖湘文化与岭南文化交融共生的重要节点,更是宋明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思想孕育与成熟的关键之地。周敦颐在郴州长达八年的宦海生涯,是其核心学术思想——濂学——发展并逐渐成熟的关键时期。他在这里创作了《爱莲说》与《拙赋》,以“出淤泥而不染”自喻君子品格,以“崇拙而去巧”倡导清正廉洁的为政之道。郴州对周敦颐的纪念与传承,体现在濂溪书院、濂溪讲堂等载体之上,近年来郴州更将濂溪理学与城市品牌建设、文化旅游发展紧密结合,不断擦亮濂溪文化品牌。
郴州的人文县域经济发展逻辑,与苏东坡在惠州的实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周敦颐的思想比如“诚”与“主静”的道德修养,以及“人为天地之灵秀”的人文主义精神,在郴州这片土地上转化为一种文化自觉,进而成为推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人文软实力。当一座城市能够将自己的思想资源转化为城市品牌,它所释放的经济能量,远非简单的景区门票收入可以衡量。
3.永州:潇湘文脉的源头与汇流。如果说湖南的人文精神有一条源流,那么永州便是它的源头之一。因潇水与湘江在此汇合,永州自古被称为“潇湘”。这里拥有着中国人文道德始祖舜帝的陵寝,舜文化以“德为先,重教化”为内核,与炎帝文化、黄帝文化共同构成了中华文化三座里程碑。这里还是柳宗元谪居十年之地,他写下的《永州八记》与《捕蛇者说》,不仅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不朽名篇,更蕴含着深刻的惜民爱民思想。加上周敦颐的理学、怀素的书法、古老的女书,永州的人文资源之丰,在全国地级市中亦属罕见。
永州最为动人的,莫过于“三溪”的人文意象。“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濂溪、愚溪、浯溪,分别浸染着周敦颐、柳宗元、元结的人文思想,共同汇入湖湘文化的浩荡长河。这“三溪”的意象,恰如“人文县域经济学”的隐喻:人文资源如同溪流,只有汇入县域经济的江河,才能真正奔涌不息。
六、人文精神何以成为县域经济的源头活水
回顾这条从“黄州-惠州-儋州”到“株洲-郴州-永州”的人文研学路线,我们或许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县域经济的活力,不仅来自资本的投入和政策的扶持,更来自一种深沉的人文自觉。
苏东坡走过的地方,无论是黄州、惠州还是儋州,之所以能够在千百年后依然保持着文化的热度与经济的活力,并非仅仅因为他留下了诗文,而在于他在这三地播下了同一种精神种子: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要以积极的心态投身于脚下的土地,以文化的创造力去回应现实的挑战。这种精神,具有穿越时空的经济学价值。它转化为城市品牌,转化为旅游吸引力,转化为社会信任,转化为制度创新的文化基础。
而株洲、郴州、永州三地的人文资源,虽不似苏东坡那样集中于一人一身,却呈现出更为多元和立体的格局。工业文明的硬核、理学思想的深邃、潇湘文脉的悠长,这三种不同质地的人文资源,为三地的县域经济发展提供了不同方向的驱动力。正如“濂溪一脉、湘水余波”的意象所昭示的那样,人文精神的溪流,一旦找到了通往经济的河道,便会产生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九百年前,苏东坡在黄州的赤壁下吟哦“大江东去”,九百年后,我们在他走过的土地与未曾走过的土地之间穿行。这不仅仅是怀古,更是在探索一条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文-经济”共生之路。在这条路上,文化不是经济的点缀,而是经济的灵魂;人文不是历史的尘埃,而是发展的种子。
(作者系湖南省委党校二级教授,湖南省企业文化促进会副会长,湖南省县域经济研究会常务理事,湖南省人民政协理论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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