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畔“活”屈原 ——屈学专家刘石林五十年守祠侧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9 09:29:56

欧阳德林

汨罗江的碧波,自湘北崇山峻岭蜿蜒而下,在江畔绕出一道温柔弧线。江堤旁,屈子祠的青瓦飞檐历经两百余载风雨,依旧静静伫立。从1976年冬日临危受命主持维修开始,刘石林便与这座祠堂相守相伴,一守就是整整五十年。

从一名毫无专业背景的基层讲解员,到入选《当代屈原学史》十位代表性学者的屈学专家,他用脚步丈量汨罗江的每一寸土地,用笔墨梳理屈学研究的每一处脉络,让千年屈原文化摆脱书本尘封,在江畔风里、百姓口中、学术研究中“活”了起来。这条布满荆棘的成长之路,藏着基层文保的现实困顿,顶着学术圈的争议浪潮,却始终燃着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坚守。

五十年前临危受命,破祠里埋下守护火种

1976年冬,34岁的刘石林临危受命,主持屈子祠维修工作。彼时的祠堂破败不堪:房梁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木屑;墙体因年久失修向外倾斜,最宽处裂缝达数厘米,随时有坍塌风险;祠内文物或散佚于村民家中,或被当作农具、建材随意堆放,仅存的几件藏品也蒙尘覆垢,失去了原有的历史风貌。

当时全国基层文物保护普遍陷入“三无”困局:无专项资金、无专业编制、无专职人员。据汨罗市档案馆20世纪80年代文化工作纪要记载,全县文保年度经费长期不足5000元,屈子祠作为重点文保单位,每年修缮拨款仅千余元,连基本的维修材料都难以保障。刘石林既非考古、文博专业科班出身,也无专业师承引路,唯一的“底气”,是骨子里对屈原文化的敬畏与守护之念。

“屈子祠是屈原留给汨罗的根,根倒了,屈原的魂就散了。”1982年,刘石林正式扎根屈子祠开展日常工作,彼时面临的困境比预想中更甚:祠堂周边杂草丛生,江滩泥沙持续侵蚀地基,散佚的文物更是难寻踪迹,修复与守护工作举步维艰。

为找回流失文物,刘石林成了汨罗江边最执着的寻访者。十年间,他踏遍江畔所有村落,江滩的芦苇丛、老渡口的石阶下、废弃磨坊的残垣里,乃至村民家中的猪圈、仓库、柴房,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夏日顶着38℃以上高温奔走,汗水把衣衫浸得湿透,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冬日冒着严寒寻访,冻裂的双手攥着文物清单,依旧挨家挨户耐心询问。

截至1992年,他累计找回200余件文物,包括雕花木构件、残碑、香炉、铜器等,还意外寻回清同治年间木刻版线装精品《楚辞》一套四册。这套现存屈子祠最珍贵的文献,完整记载了清代对屈原作品的注释与传播脉络,成为屈学研究的重要实物佐证。

遗憾从未缺席。部分雕花木构件因长期被用作猪圈、灶台垫板,历经侵蚀已糟朽变形,无法复原;几块清代残碑仅能模糊辨识“屈”“祠”二字,其与屈原投江、汨罗当地祭祀屈原的关联性,也遭到个别学者的质疑。面对争议,刘石林从未回避,他在1995年的工作笔记中郑重写道:“有怀疑是好事,逼着我更严谨地比对文献、考证口述史,把每一个结论都踩实踩牢。”

田野里深耕研究,用脚步写出屈学新证

上世纪90年代,屈原投江的确切地点成为屈学研究领域悬而未决的核心问题。学界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是汨罗市河泊潭,有主张在屈原墓附近,还有学者依托古籍记载提出其他地点,始终缺乏统一、确凿的考证成果。

彼时,多数屈学研究依赖传统文献考据,鲜有人深入田野开展实地勘察。刘石林却笃定地说:“屈原的精神,就在江边的风里,也在老百姓的传说里。光看书不够,得亲自去踩一踩那片土地。”

他开启了为期三年的系统性田野考证。为摸清汨罗江下游地形地貌,他先后12次乘船勘察河泊潭、屈原墓、汨罗江口等十余处关键地点,详细记录江道走向、水深变化、岸线分布等数据,累计整理勘察笔记超5万字;逐页翻阅《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湖南通志》等十余种地方志,精准标注与屈原投江相关的文献线索;走访62位世代居住在江边的老人,收集到37种不同版本的民间传说,将口述内容与文献记载、地形特征逐一比对印证。

2001年,刘石林完成《屈原投汨罗考》初稿,明确提出“屈原投江地点为今汨罗市河泊潭”的核心结论,从地形地貌、民间传说、文献记载三个维度构建了完整的考证体系,填补了屈学相关研究空白。这篇论文在首届中国屈原学会年会上首次亮相,因“饱含田野鲜活气息”“扎根土地做实证研究”,获得与会学者一致好评,被评价为“跳出传统书斋研究范式的屈学典范”。

学术探讨从未停止。中国屈原学会内部有部分学者提出质疑:其一,论证主要依托明清方志与近现代口述传说,缺乏考古学直接实物证据支撑;其二,河泊潭的地形特征与部分古籍记载存在细微差异,结论仅为合理推断,尚不能成为定论。面对争议,刘石林坦然接受,并未固守己见,而是继续深入研究,后续通过走访考古专家、补充实地勘察、结合新发现民间碑刻考证等方式,进一步完善论证逻辑,让研究结论更具说服力。

拒绝诱惑守初心,非科班的学术硕果

上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随着刘石林的研究成果逐渐被学界认可,外界不乏丰厚诱惑。多家外地文博单位、高校向他抛出橄榄枝,承诺提供更优的科研条件、更高的薪资待遇、更广阔的学术平台,甚至有高校邀请他担任学科带头人。但每一次,刘石林都毫不犹豫地拒绝。

“屈子祠需要我,汨罗的屈原文化需要我。我走了,这座祠堂怎么办?那些珍贵的文物怎么办?”刘石林的选择,源于对汨罗这片土地的深情,对屈子祠的牵挂。五十年间,他从未离开屈子祠半步,即便是春节、中秋等节假日,也常到祠堂周边巡查、整理文物资料,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一心扎根屈子祠的他,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开启了深耕研究。他的书房不足10平方米,却密密麻麻摆放着数千册楚辞、楚文化、地方史相关书籍,书架上的书被反复翻阅至卷边,不少页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自撰的笔记与学术论文累计超百万字,文风务实接地气,从不空谈理论,而是从当地端午祭祀、民间歌谣、民俗活动中提炼观点,让屈学研究有了烟火气,更贴近大众认知。

四十余年间,他累计发表学术论文70余篇,出版《汨罗江畔屈子祠》《读骚拾零》《屈原投汨罗考及其他》专著3部,成为屈学研究领域的标志性成果。其中,《读骚拾零》荣获湖南省第十五届优秀社科成果二等奖,奖金15000元,扣除20%税款后,他实得12000元。这笔钱,他悉数用于购买屈学研究文献、资助基层文保工作,从未私用一分。

他的《女媭考》一文,是屈学研究的经典创新之作。刘石林结合民间传说与文献考证,打破传统认知中“女媭为屈原侍女”的主流结论,提出“女媭为屈原姐姐”的观点。该文被收入《中国屈原学会论文选编》,获“为屈学研究提供全新视角与实证支撑”的高度评价;同时也有学术综述指出,该说法在民间文学层面极具启发意义,但传世文献支撑仍弱于主流观点,为后续研究留下广阔拓展空间。

2002年,刘石林当选中国屈原学会理事,后任湖南省屈原学会常务理事。因其独特的田野研究路径、非科班的学术背景,被学界亲切地称为“屈学八怪”之一——这个称谓,既是对他研究成果的肯定,也是对他坚守初心、深耕基层的认可。他的名字,正式列入《当代屈原学史》十位代表性学者之列,成为基层文保人员跻身学术殿堂的典范。

此外,他还曾应邀赴日本、中国台湾等地开展学术交流,以文化使者的身份向海外学者介绍屈原文化与汨罗屈子祠的保护现状;为电视教学片《屈原》撰写脚本,让屈原的爱国情怀、高洁品格通过影像走进千家万户;多篇论文被《文摘报》《中国社会科学文摘》转载,《哀郢析疑》入选“九五优秀社科成果”,让屈学研究的声音传得更远、影响更广。

中国屈原学会成立至今共举办二十届年会,刘石林是全学会唯一全程参与的“全勤会员”。从首届年会的青涩研究者,到第二十届年会的学术前辈,他见证了屈学研究的发展历程,也用自身成果为屈学研究添砖加瓦,成为连接基层文保与学术研究的重要桥梁。

荣光背后的坚守,基层文保的无奈与期盼

荣誉加身,现实的困顿却从未消散。屈子祠文保所长期仅维持两三名正式工作人员的规模,经费依旧紧张。据当地退休干部回忆,上世纪90年代,刘石林筹办一场小型屈学学术研讨会,原本计划邀请5位省内外知名学者参会,但因单位无力承担外地学者路费与住宿费,最终他自垫三个月工资共计8000余元,保障了研讨会顺利举办。

“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三个月的工资,是我大半年的积蓄。但为了屈学研究,为了传承文化,值得。”刘石林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语气平淡却坚定。

在他的用心守护下,屈子祠早已实现蜕变:从破败古祠成为年接待约10万人次的国家级文化地标;1980年重新开放当年即吸引海内外游客20万人次,迅速成为全国屈学文化交流核心阵地;1988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十年间,他累计为约50万人次讲解屈原事迹,从少年儿童到耄耋老人,从国内游客到海外友人,用朴实语言、生动故事,让屈原的爱国精神深入人心。

如今,84岁高龄的刘石林依旧笔耕不辍。2021年,汨罗市为其举办“屈学研究40周年座谈会”,全国各地100余位学者齐聚一堂,向这位坚守半生的老人致敬;2023年春,他向汨罗市档案馆捐赠毕生珍藏的68本田野笔记、32件家族档案、200余件民间文献,这些珍贵资料成为屈子祠数字复原工程的核心依据,为后续文物保护与学术研究提供重要支撑。即便步履渐缓,他依然坚持参加学术会议,为后辈青年指引研究方向,分享田野研究经验。

但这位老人的心中,藏着深深的忧虑。当下,基层文物保护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后继乏人。据汨罗市文旅局统计,当地乡村文保岗位年均薪资约3.5万元,远低于城市同类岗位,且晋升渠道狭窄、专业培训机会匮乏。近五年招录的2名文博专业毕业生,均因薪资待遇低、晋升空间有限,入职1年后先后离职。

“我守着,但守不了永远。”刘石林望着滔滔奔流的汨罗江,慨叹道,“屈子祠的守护不是一代人的事,文化的传承更需要年轻人接棒。希望更多年轻人能看到基层文保的价值,愿意留下来守护这片文化根脉。”

五十年初心不改,让屈子文脉生生不息

五十年风雨兼程,四十余载深耕不辍。刘石林一生只专注一事:守护屈原根脉,传承楚文化文脉。他累计行走超3万公里,寻访村落200余个;整理资料200余万字,填补多项屈学研究空白;让屈子文化从汨罗江畔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生动样本。

他的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的坚守与荣光,更是基层文物保护事业的鲜活写照:有扎根田野、实干笃行的执着,有直面争议、求真务实的勇气,有坚守初心、淡泊名利的赤诚,也有面对现实困境、亟待破局的无奈。

如今,汨罗江畔的屈子祠依旧静静矗立,江涛声中仿佛仍回荡着屈原《离骚》的千古绝唱。刘石林的身影虽渐苍老,但他留下的研究成果、守护的文化根脉,正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期待有更多年轻人接过守护的接力棒,让千年屈子文脉在汨罗江畔生生不息,让屈原的爱国精神永远闪耀在中华儿女心中。

责编:杜立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