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通天岩,穿岩见天

李忠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8 23:14:16

李忠兴

踏入石门村通天岩的刹那,光阴便换了流速。

洞是浑然的,岩壁苍褐如史前巨兽蜷伏的脊骨,在亿万年的幽暗中沉默着。唯有一线天光,从远处拱形的洞口幽幽渗进来——那光不似寻常日照,倒像被溪水洗濯了千年的月光,泠泠的,薄薄的,试探着点亮这地母腹中的昏暗。

(通天岩洞口的龙溪井)​

光之下,便是龙溪了。

它自通天山龙脉不可知的深处蜿蜒而来,贴着脚边静静流淌。不喧哗,不诉说,只是温柔地漾开细细的波纹,将洞口那方被绿树裁剪过的蓝天,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于是低头是水,抬头是天——可在这幽深的岩洞里,那片天分明又在脚下的清波中荡漾,触手可及。

你走着,忽然就懂了那句歌词。

它大约是某次听歌时听岔了的,却比原句更让人怔忡——“山间的水,是谷底的天”。原来天地在此倒悬,乾坤于此交融。你踏着潮湿的石板,影子被岩壁上几盏彩灯勾出淡淡的蓝,恍惚间,竟分不清走的究竟是路,还是一道夹在天与水之间的缝隙,一条介于现实与梦境边缘的幽径。

溪水是极静的。那种静,深得能吞下所有尘世的声音。光却是活的,被波纹揉碎成万千游走的金鳞,又在岩壁上投下恍恍惚惚的影。前方,三两个游人的背影正向着那光明的洞口缓缓移动,越走越小,小到快要被光完全吞没——仿佛他们不是走出洞去,而是被时光一点一点吸入了另一个维度。

这百步的穿行,便有了仪式的意味。从幽暗走向明朗,从逼仄走向开阔,从纷纷扰扰的今世,走向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约定。

而在这穿行的途中,不知何时,心底竟浮起了一段旋律。大概是那水光倒悬的刹那种下的罢。它在脉搏里轻轻跳动着,渐渐清晰起来。

歌声是无声的,只在脑海里回旋。彩灯的光落在水面上,像星辰遗落的籽粒,撒在浑沌初开的罅隙里。前人的背影终究被光完全吮吸了去,融进洞口那框绿意深处。你忽然想,陶渊明若走过这条水道,大约也会在某个瞬间失神——他写的桃花源,入口不也是一道极狭的洞口么?穿过它,“豁然开朗”。

可此刻你尚未走出,尚在这幽明之间悬浮着。脚下的水映着天,头顶的天照着水,你走在中间,像一个被天地同时凝视的人。耳边似乎有谁在叹息,落进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骤然泼洒下来的,不是光,是整个被溪水涵养着的、碧汪汪的春天。盆地如巨莲般在山间安然绽放,竹林、杉树、葡萄园,层层叠叠的绿意饱满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方才在洞中被你当作全部的“天”,此刻恢弘地覆罩四野,高远得令人失语。

(旋转图片,洞口变成了巨龙的双眼)​

龙溪还在脚边流淌,声音细细的,像在说些什么。你听不太清,只觉得那水声凉凉的,软软的,从耳廓一直淌进心里。

忽然想起方才在洞中听岔的那句歌词。低头看看水,又抬头看看天——此刻它们各归其位,不再倒悬了。可你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个颠倒的世界里,再也取不回来。

它就在那穿行之中,在那水天不分的幻境里,在你蓦然回首、倒看见自己灵魂倒影的那一瞬间。走出洞来,天还是那个天,水还是那个水,只是你看它们的眼睛,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岩回程的路上,龙溪一直跟着,穿过瀑布,经过连理树,时隐时现。你走它便走,你停它也停。你忽然想,这条水大约是从不走出通天岩的。它从通天山腹中来,进入石门桃花源,在通天岩洞中映过天光,又往八百年石门古村中去,汇入武水河,经珠江,归大海——自成一个圆满的循环。不像你,穿过岩洞见了天,便要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

只是从此以后,你再低头看水的时候,大概总会想起——水底曾有过的,那一小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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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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