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辉才

　　黄永玉画荷，是一场与传统的决裂，与生命的对谈，与色彩的狂欢。他以“荷痴”之态，筑万荷塘为心园，将湘西野性、人间热烈、生命韧性、哲思意境、绚烂色彩熔铸笔端，让荷花从案头清供，变成顶天立地的生命图腾。他笔下的荷，是墨海里炸开的花，是淤泥里长出的火，是自由生长的诗，每一笔都藏着他的性情，每一幅都写着他的美学宣言。

　　一

　　野性之美。 

　　黄永玉的荷，自带湘西山野的野性，不驯、不羁、不媚俗，是挣脱所有规矩的生命狂欢。他说：“画画要在不讲道理中讲道理，又要在讲道理中搞点不讲道理”，这份“不讲道理”，正是野性之美的灵魂。

　　看《曙荷图》，丈二巨幅，满纸墨叶狂舞，荷茎如刀劈斧斫，带着版画的金石力道，刺破纸面。没有传统的留白含蓄，只有铺天盖地的恣肆，荷叶翻卷如狂风，荷花挺立如壮士，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荷塘的野气，扑面而来。他画荷从不拘于形态，或歪或斜，或张或狂，像极了他童年在湘西荷塘里打滚的模样，“躺在地上过日子，贴着土地过日子”，这份接地气的野，让荷花脱离了文人的娇弱，长成了山野里的王者。

　　他笑怼周敦颐：“都说荷花干净，可它不靠泥巴靠啥活？泥巴是它亲娘！” 这份对淤泥的坦然接纳，正是野性的底色——不装清高，不避尘俗，扎根泥土，野蛮生长。万荷塘里的荷，不是温室里的花，是风雨里的树，是天地间的魂，野得坦荡，野得热烈，野得有力量。

　　二

　　热烈之美。

　　黄永玉的荷，是热烈的，是滚烫的，是把生命活成火焰的模样。他说：“荷花是最自由的自我表达，想开就开，想败就败，不用服从任何命令”，这份自由，让他的荷，开得肆无忌惮，开得轰轰烈烈。

　　《红荷》里，朱砂泼洒，花瓣如燃，红得灼眼，烈得滚烫。墨色为底，红荷为锋，黑与红的碰撞，是压抑与绽放的对抗，是沉静与热烈的交融。没有传统墨荷的清冷孤寂，只有生命的蓬勃张扬，像极了他“为了太阳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赤诚。《风雨荷》中，狂风卷叶，暴雨打花，荷茎不屈，花瓣挺立，在风雨中依然热烈绽放，那是“碰到任何困难都要赶快往前走，不要欣赏那个让你摔倒的坑”的生命态度。

　　他的热烈，不是肤浅的艳，是生命的张力，是不屈的风骨。万荷塘的夏日，千荷竞放，香风十里，他笔下的荷，把这份热烈凝于纸上，让每一朵花，都成为生命的宣言——热烈地活，滚烫地开，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三

　　生命之美。

　　黄永玉的荷，是生命的礼赞，是坚韧的图腾。他画荷，画的不是花的形态，是生命的韧性，是“出淤泥而更盛”的力量。他说：“淤泥系渗水之大地，养育万物之母亲，荷花之清白亦系其所出”，在他眼里，淤泥不是污浊，是养分，是生命的根基。

　　《荷之韵》里，满纸荷莲交织，荷叶浓墨厚重，荷花亭亭玉立，蜻蜓点水，生机盎然。那是生命的蓬勃，是生长的力量。而《残荷图》更见风骨，残叶枯卷，莲蓬低垂，却依然荷茎挺立，不弯不折，藏着“等待明年花开”的希望。他画残荷，不画衰败，画的是生命的轮回，是坚韧的守候。

　　他一生历经风雨，却始终乐观豁达，这份性情，尽数注入荷中。他笔下的荷，无论身处浓墨困境，还是风雨侵袭，始终扎根淤泥，向阳而生，像极了他自己——“躺在地上过日子，摔也摔不到哪儿去”，却始终向上，始终热烈，始终坚韧。这就是生命之美，于淤泥中扎根，于风雨中绽放，于岁月中不朽。

　　四

　　意境之美。

　　黄永玉的荷，是意境的载体，是哲思的流淌，是物我合一的境界。他说：“一株荷花，几片荷叶，都具有生命，都在随风颤动”，在他笔下，荷不是静物，是有灵的生命，是他精神的投射。

　　《荷塘幽景》中，墨叶如黛，红莲似火，疏密错落，虚实相生，没有满纸的喧嚣，只有静谧中的生机。那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意境，是热闹过后的沉静，是繁华落尽的本真。他画荷，不画具象，画的是心境，是“胸有成荷”的洒脱 ，是“心与荷化”的交融。

　　他的意境，不是传统文人的避世清高，是入世的豁达，是通透的哲思。万荷塘里，他观荷开荷落，悟人生起落；笔墨之间，他写荷之神韵，抒生命感悟。他的荷，是花，是我，是天地，是人生，于一花一叶间，藏着世间大道，藏着生命本真。

　　五

　　色彩之美。

　　黄永玉的荷，是色彩的狂欢，是浓墨重彩的盛宴，彻底颠覆传统水墨的淡雅基调。他说：“绘画不是为了再现自然”，他用色彩，重新定义荷花的美。

　　他独创“以黑显白”，以浓墨、焦墨、泼墨层层叠加为底，用留白与艳色凸显荷花，黑与白、浓与淡、冷与暖，对比强烈，张力十足。看荣宝斋巨幅《荷》，高5米宽6米，朱红、石绿、藤黄肆意挥洒，红的灼灼，绿的苍劲，黄的明亮，色彩碰撞间，绚烂夺目，艳而不俗 。

　　他不避艳丽，不拒浓烈，把版画的硬朗、西方的色彩观念、民间的鲜活趣味熔于一炉。荷叶可靛蓝如琉璃，花瓣可朱砂如火焰，花蕊可藤黄如阳光，每一种色彩，都带着生命的温度，都藏着他的性情。他的色彩之美，是大胆，是创新，是真诚，是把生命的绚烂，尽数铺展于纸上。

　　黄永玉的国画荷花，以野性破陈规，以热烈抒性情，以生命铸风骨，以意境藏哲思，以色彩写华章。他筑万荷塘，伴荷一生；他挥笔墨，写荷一世。他的荷，是他的魂，是他的梦，是他对生命最赤诚的告白。这场跨越一生的美学对话，让荷花在当代画坛，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成为不朽的艺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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