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荣

在我老家，清明上坟扫墓俗称挂青，也叫挂纸。“挂纸”二字更为形象——人们把白纸剪成长条串或折成波纹状，系在树枝上再插于坟头。近年来又流行用白纸扎成灯笼挂在坟前。到了清明时节，不过几日，满山的坟头便素白一片，纸幡随风轻扬，竟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山间也偶有零星几座坟头冷冷清清，无人挂纸，无人添土，乡人看在眼里，心中便知这家有没有后人。即便有，多半也会被视作疏于尽孝——“有儿坟前挂白纸，无儿坟前屙狗屎。”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会这么想，这也是乡土间最朴素的伦理。

我们那里清明挂纸的时间也颇有讲究，遵循“前七后三”，清明前七天到后三天都可以去挂纸，唯独清明当天不能去，个中缘由早已不可考证。

今年清明前一个多月，年近八十的老母亲突然对我说，她接连好几晚都梦见外公外婆。多年放不下的一桩心事，让她挂念不安，想把外公外婆的墓地重新翻修一遍。我当即和老家舅舅商量，舅舅办事老练周到，择好吉日说干就干，不到十天就大功告成。母亲本想跟我一同回乡，无奈腿脚不便，便由我代劳。我赶在清明前七天回到老家，去给外公外婆上坟挂纸。

外婆去世于1993年，我刚好十四岁。两年后，外公也与世长辞。转眼间，从小把我们带大的外公外婆离世已有三十余载。等我们长大成人有能力尽孝时，见到的只剩坟前几挂白纸、缕缕青烟，以及无尽的追思。

乡下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上坟的山路泞泥不堪。我穿着长筒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挂纸的人群身后。舅舅说，如今农村很少有人愿意种庄稼，土地都荒芜多年。以前上山还有一条小路，后来年久失修，断的断，荒的荒，早已杂草丛生，这次修坟的石料全靠马匹驮运进来。

舅舅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个个地名，问我是否还有印象——蒋家湾、北斗坡、塘中垅、六家冲。这些都是我儿时经常出没的地方，过去三十年间或许很少刻意想起，可一旦身临其境，尘封的往事、熟悉的场景瞬间被唤醒。印象最深，莫过于那些年在六家冲简陋的瓜棚里守西瓜的夜晚。当年哪里是守瓜，不过是一群孩子相互偷瓜取乐——谁家没派人来看守，他家的西瓜地自然免不了就会被光顾。

行至一处山坡，我竟脱口叫出了它的名字：五马刨槽，连自己都有些诧异。听起来多么诗意的地名，怎么当年一点都不曾察觉呢？我总觉得它背后该有一段来历，或是一则神奇的传说。转头问年过八旬的老父亲，他也只是笑笑，说不上来。农村人哪会在意五马刨槽它什么由来，一辈子只关心地里能否多刨出些粮食。而我之所以这般遐想，多半是因为早已离开了这片土地，不需要再来地里刨食了。

一路上，乡音相伴，乡情绵绵。许多人名，许多地名，熟悉又陌生，一个个时而闯入我的记忆，有的会停留片刻，有的会马上溜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外公外婆的坟地。尽管在照片上已经看过好多遍，可一路泞泥跋涉后亲眼见到新修的坟茔，觉得格外齐整气派。想到舅舅为此付出的辛劳，心中满是感激。

我们抵达时，雨也恰好停了。众人分工忙碌，铲草、添土、挂纸、上茶、斟酒、摆放祭品，香烛纸钱一样不能少，最后燃放鞭炮，乡间挂纸，仪式感拉满。站在坟前，望着墓碑上密密麻麻后人的姓名，老父亲和舅舅便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跟我们缓缓讲起家谱的脉络渊源。那一刻，没有说教，没有训斥，静静地听他们娓娓道来——几十年，上百年，一代又一代。这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传承：不管我们今后走向何方，都要永远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有人说，中国历史不只有二十四史的宏大叙事，还有更真实更亲切的家谱和乡志，那是对大历史一种最好的补充。尤其是家谱，文字可以简明扼要到让人觉得吝啬，却能将一个家族的来龙去脉呈现得一清二楚；语言可以平实朴素到不见任何情愫表达，却在故纸堆里藏着人世间最深的情感传承。清明挂纸，让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变得触手可及。

离开坟地时，天空又飘起细雨。舅舅轻声对我说：“外公外婆看到他们最疼爱的宝儿回来挂纸了，心里高兴，连天气都要护着你，生怕你淋了雨。”

舅舅一席话，让我瞬间破防，眼泪水夺眶而出。

小时候，外婆一直叫我“宝儿”，无论我有多调皮，在她眼里永远都是最听话的宝儿。我那时不懂事，经常赖着要外婆背着走。外婆的背早已佝偻，却总能把背上的宝儿稳稳地驮回家。家里有好吃的，外婆从舍不得自己吃，总要藏到一个外公找不到的地方，偷偷塞给我。其实，外公人挺好，就是有点贪吃。有一回，他竟然找到了外婆藏给我的月饼，外婆为此还跟她吵了一架。外公说话有些口吃，却留给了我印象最清晰的一句话——每次我捧着“第一名”的奖状跑回家时，外公就会笑眯眯地说：“又，又是第一名，学校都被你承，承包了。”

外公外婆没有读过书，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是用最朴实的行动和话语，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

细雨如丝，山色朦胧。我再次回头望向远处的坟头，白纸幡在雨中轻轻摇曳，像在招手，像在呼唤。

外公外婆，你们的宝儿，回来过了。

——2026年4月12日

责编：郑丹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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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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