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

《脉与络》是一部以生命经验为核心的散文集。作者赵燕飞以“脉”与“络”为结构线索，构建起一条由家庭走向社会、由个体走向群体的生命叙事路径。“脉”更多指向生命的来处：亲情、家族、故土与成长记忆；“络”则延展为生命的去处：城市空间、市井人群与当代女性的精神处境。两者彼此勾连，既构成清晰的文本结构，也形成一种富有象征意味的生命隐喻——根脉与枝蔓相互滋养，来处与去处相互映照。

从日常叙事中生发厚实的生命情感

这部散文集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依赖宏大主题或戏剧化冲突，而是从细小、真实的生活经验中缓缓展开对生命的认知。作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耐心，记录家庭琐事、身体经验、疾病与生死、劳动与陪伴，将这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瞬间，转化为具有情感厚度的文学表达。

例如在书写孕育新生命时，作品既呈现医学检查、风险评估的理性层面，又保存了长辈对孩子降临的期待与祝福，让生命既是现实中的身体事件，也是情感与伦理的延续。在回顾求学经历时，作者写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焦虑、对老师的敬重，以及对写作与自然的迷恋，这些情绪并非宏大的时代叙事，却构成了一个普通女性精神成长的真实底色。

在面对亲人病逝的书写中，作者没有过度渲染悲伤，而是以克制、平实的方式呈现求医、陪伴与告别的过程，展现出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与对亲情的珍视。这种书写方式使情感并不外溢，却在读者心中形成长久回响。

温润而内敛的女性书写气质

在情感表达上，这部作品呈现出一种女性独有的温润与含蓄。作者书写亲情时，并不依靠冲突推动情节，而是通过日常细节建构情感张力。父母之间的相互照料、母亲对家庭的操持、祖辈在生活中的隐忍与坚韧，都以平实的画面呈现出来，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同时，作者的视野并不局限于家庭空间，而是延伸至城市社区、养发馆、业主群等公共场所。不同空间中女性的生存状态，被一一纳入书写之中。这些空间既是现实生活的场域，也承载着女性对安全感、归属感和尊严的追求。

作品中关于居所变迁的描写尤为耐人寻味。乡村老屋的宽敞与自由、矿区宿舍的集体记忆，与都市住宅的局促与高昂成本形成鲜明对照。房屋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成为女性成长的空间坐标。这种从生活经验中提炼出的空间意识，也提示我们：女性的独立不仅是经济问题，更关乎精神空间的确立。

叙事主体的自我认同与价值重构

《脉与络》始终围绕“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走向何处”展开。作者以女儿、妻子、母亲等多重身份切入家庭记忆，在书写母亲、外婆、祖母时，着力呈现她们在生老病死与柴米油盐中的精神状态。这些女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附属者，而是家庭运转的核心力量。

在作品中，女性形象始终与社会角色相连接：她们在困境中保持尊严，在劳作中积蓄力量，在相互扶持中完成自我确认。作者没有简单地否定传统角色，而是在其中寻找主体性觉醒的可能，这种书写本身便是一种价值重构。

在描写市井女性群体时，作品尤其强调女性之间的互助与情感联结。无论是工作场所的同伴关系，还是社区中的日常协作，都呈现出一种温和而坚韧的女性力量。这种力量并非激进的对抗，而是在现实生活中持续发声、持续存在。

普通人的精神守望与时代回声

从整体来看，《脉与络》以生命关怀为核心，将个体叙事与时代经验自然融合。作品采用一种“呈现式”的写法，不刻意拔高意义，而是让生活本身说话。比如在书写母亲面对疾病时，作者并不直接描写痛苦，而是通过母亲对染发态度的改变、对墓地价格的理性思考，勾勒出一个自立、自尊、清醒的女性形象。

语言风格上，赵燕飞的文字质朴而有韧性，不追求华丽修辞，却具有稳定的情感张力。这种语言与内容高度契合，使生命体验在不动声色中显现力量。

更重要的是，作者巧妙借用“脉络”这一传统医学语境中的概念，赋予其文学意义：脉是生命的源头，络是生命的延展；根脉与枝蔓相互滋养，过去与未来彼此呼应。这一结构不仅使文本形成内在张力，也为当代散文提供了具有启示意义的叙事范式。

《脉与络》以温润而坚定的笔触，完成了对亲情、故土与生命意义的深度叩问。这部散文集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种向内扎根、向外生长的力量——既回望来处，又通向未来。正是在这种来处与去处的交汇之中，我们看见了一种属于当代女性、也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图景。

（作者系《散文海外版》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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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