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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7 16:27:53
谭覃
蜿蜒的送葬队伍，依次是晃动的花圈、排开的挽幛、头披白布的晚辈、八大力士吆喝着扛起的灵柩，以及相搀哭泣的族亲。我作为孙辈，捧着二爷爷的遗像，送他上山。
二爷爷是家族里的“老黄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勒紧裤带，红薯土豆半年粮。二爷爷和二奶奶没有生养，一日三餐负担稍轻，爸爸小时候曾过继在他家，避免了饿得肚皮贴背皮的窘迫。后来，爸爸离开农村求学求职，二爷爷又带养了四爷爷家的小儿子永林叔叔。
2001年，来到长沙打拼几年的爸爸，与妈妈搬离了小巷一隅蜗居的出租房，住进了新买的小区房，但头疼的是，因为忙于上班，无暇顾及出生才几个月大的我，又难以找到贴心的人照料。
二爷爷和二奶奶得知后，用扁担挑着换洗衣服和一袋袋干菜，坐大巴车，换绿皮火车，辗转来到长沙，寸步不离地带了我一整年。
永林叔叔成家立业后，也离家去了深圳打工。老家只剩下二爷爷和二奶奶留守。年龄渐长，操劳依旧，二爷爷的视力越来越老花，2016年的一天，二爷爷下楼梯，一脚踩空，翻了几个滚子，摔了下来，动弹不得。住在附近的几位族亲邻居闻讯，连夜把他送到市医院，医生诊断为中风，左手蜷曲难展，言语含糊不清。
在大家轮流照护下，二爷爷身体趋于平稳，但明显不如从前自如，说话卡顿，舌头打卷，闲谈几句，便像小孩一样，嘴角流着口水。二爷爷自觉尴尬，此后，家里来了客人，二奶奶发烟，倒茶，他点头打个招呼，转身避开去忙活。
年前，二爷爷因一场感冒，引发重症肺部感染，入院，病历上写了18项诊断病症。医生坦言，二爷爷高龄体弱，若是营养不继，这关怕是难过了。
我对医生说，一个普通小感冒，有那么吓人吗？医生无奈地摇摇头，说，感冒对我们年轻人来说，冲一杯感冒灵，睡一晚，就OK了，但你二爷爷是80多岁的老人了，肺部大面积感染，自愈力几乎忽略不计，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救治，你们做晚辈的，还是多陪陪老人家吧。
病房里，生命监测仪、氧气面罩、留置针陆续启用，让我感受到病魔的强力反噬。见我进来，二爷爷霸蛮起身坐起来，跟我打招呼，示意我坐下。
我嗯嗯嗯回应着，剥开带来的香蕉橘子，像二爷爷当年喂儿时的我一样，一点点喂给他吃。吃不进饭菜的二爷爷，不自然地微笑着，用力咀嚼着、吞咽着。
离开医院前，我对二爷爷说，我要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你想吃什么，让二奶奶打电话给我说一声，不要担心有什么麻烦。
二爷爷伸出满是斑块的手，挥了挥，说，你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出差，路上辛苦，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比入院的时候好些了，你不要每天都赶过来看我，难得跑，不能耽误办公室工作。
出差回来，二爷爷已不在病房。永林叔叔告诉我，二爷爷已经转院到市里。
市里医疗条件更完备。我舒了口气。
事与愿违，市医院下了病危告知单。二爷爷抱着氧气袋，晕晕乎乎地回到家里。
次日，爸爸告诉我，二爷爷于清晨停止呼吸。
灵堂肃穆。灵柩静卧。二爷爷安然长眠。
爸爸说，二爷爷生前当过十几年村委会负责人，说起来是个官，其实是个“管”。村里孤寡老人缺乏照料，他帮着作田种菜，担谷碾米，检修屋漏，直至老人去世，个人掏钱料理后事。遇到有扯皮打架的事，他要么做降温熄火的和事佬，要么当药费伙食费的埋单人。
二爷爷名讳明祥，一生亦如其名，明心明行，祥和祥善。爸爸说，过继那几年生活，二爷爷给予他的，不仅是小时候一饼一衣的饱暖，更有一言一行间向上向善的微芒。
爸爸以其名撰挽联，敬寄哀思：明亮一生明镜胸怀明眼看世界明阳笑九泉，祥云两袖祥龙气度祥福佑家梓祥月泣一方。
送别二爷爷上山后，我将他的遗像端坐于堂屋桌上，也将他的遗言遗德铭记于心上。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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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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