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7 16:23:28
文|石建平
道光十七年(1837年)正月林则徐升任湖广总督,然而在他任此职半年多时间就挨了个“降五级留用”的处分,这是人们始料未及的,对于一个刚获提升重用的清廷重臣而言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令这位一向办事勤勉的大臣遭此挫折呢?这与他查核管辖地区发生的一桩大案有关。
湖南武冈是具有2200多年建城历史的古城,既是王封之城皇城之地,又是经历县、路、军、府、州等古代行政建置的湘西南重镇湘桂黔门户。唐宋八大家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四大家为武冈写文题刻,屈原、文天祥、曾国藩、左宗棠等历史名人在此留下足迹。此地属雪峰山东麓,湘中“梅山文化”辐射区,自古民风崇文尚武,坚韧刚勇。明清时武冈为州级行政建置,辖武冈、新宁、城步等县。
在清道光年间武冈州发生一起谋反案震动全国,首领为瑶族蓝氏,故又称“蓝正樽案”,朝廷虽平定了瑶民起事,但首领下落不明,故引起朝廷高度关注。清廷以办案不力为由,将时任湖广总督撤职,提升江苏巡抚林则徐接替湖广总督,令其查核“蓝正樽案”,由此形成了林则徐与古城武冈的一段历史渊源。
武冈“蓝正樽案”,清廷定性“教匪作乱”
清时武冈州管辖范围较广,且为瑶苗主要集居之地,一向民风剽悍,富有反抗精神。为加强武冈州瑶苗蛮民的治理,清王朝采取“以夷制夷”政策,任用势力较强的瑶氏大户为八峒土司管理瑶族。
道光初年有一叫蓝余年的土司依仗官势,张扬跋扈,与官府串通一气,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瑶苗族民众对此深恶痛绝。新宁时属武冈州管辖,有瑶族秀才蓝正樽,为民请命,打抱不平,反遭官府追捕,被逼举旗起义。蓝正樽加入青莲教(白莲教支派)与陈仲朝、张永禄等头目组织“龙华会”有组织地与官府对抗,获得瑶苗民众拥护,加入“龙华会”的有4000人之众,杀官兵、攻衙门、放粮仓,一时形成声势震动朝野。
《湖南省志》中记有:道光十六年二月武冈州蓝正樽立龙华会,起事反清,宣称“卫王”,改名“刚建”。“蓝正樽案”在光绪版的《武冈州志》与《武冈州乡土志》中有明确记载为:道光十有六年丙戌,新宁瑶生蓝正樽,一名沅旷,武举也,与陈仲朝、九龙寺僧张永禄等,假青莲教号龙华会,聚党三千于九龙庵,称卫王,署伪官,改元建号,以《龙华经》“无生老母”为号召,谋攻武冈州城。“九龙庵”为今武冈市威溪乡九龙村,为当时青莲教活动的核心据点。
自称“卫王”的蓝正樽,举兵进攻武冈州城,但武冈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起事队伍攻城失败后,被官兵击溃逃散但首领蓝正樽生死不明,不知去向,朝廷认为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故令时任湖广总督务必查明“蓝正樽案”头领下落。在光绪《武冈州志》卷十二兵事录·寇变中详细记载了其起义进攻与失败过程,云:道光十六年二月初六,正樽分三路,犯州城:陈仲朝率同党由安心观进,蒋玉元由城步大古山进,正樽自将中路由威溪冲进,众凡三千余人。知州徐瑃间复,急集官兵、乡勇登陴守御,城上矢石如雨;逆党攻扑竟日,不能近。乡绅张谦率乡勇伏于城外隘口,夜袭逆营,擒杀张永禄等人,逆党大溃,正樽遁走,乡勇漆国良等追至山中,称获正樽尸,验以衣物、火镰,呈报上官。清廷中央从地方奏报得知“蓝正樽案”的前因后果,判定为“教匪作乱”和“民族异动”,下达剿抚结合的指令,对地方官员进行追责要求彻底查办。
蓝正樽下落不明,朝野上下心绪不安
林则徐任湖广总督时的前任是讷尔经额,湖南巡抚是吴荣光,他们派兵镇压“蓝正樽”起义军,致起义头目陈仲朝、张永禄等阵亡,都有尸体可证,但唯独主要头目蓝正樽下落不明。
当时官府审案寻其下落时出现两种说法,一是起义军攻城溃败后蓝正樽率小部突围逃亡广西隐匿乡野,不知去向;二是在混战中被官兵乡勇击杀,中火炮而死,尸体被火烧和冲入深山而毁。
初审此案的正是时任湖广总督的讷尔经额,他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始任的,虽属满族八旗出身,但清廷以捕拿谋反首领不力将讷尔经额革职降级。起事首领蓝正樽虽只是贡生,但是善于谋略,性格刚强,联络瑶民童生陈仲朝等举旗反清复明。令朝廷不安的是蓝正樽起事时颁布《王政十三条》,提出摧灭道光的口号,倡导“有田同耕,有饭同吃”的理想社会,在民众中获得相当部分人拥护。道光十七年湖广总督讷尔经额查不出造反首领下落而担责降任湖南巡抚,待进一步处置。因无蓝正樽身死确证,道光帝将湖南巡抚讷尔经额交部严议查证查实,限期一年捕获蓝正樽。
其后,讷尔经额多方调查认为,蓝正樽藏身于乡野民间,被乡勇发现并捕获,已被乡勇打死,但尸首已毁,据此讷尔经额又向朝廷奏报查案结果,但朝廷对这一说法深表怀疑。在封建时代,朝廷对起义者是要灭九族的,对谋反头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朝廷担心谋反头领藏匿在庙宇寺院、村野民宅,伺机造反,故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发生在武冈州的此案,造反首领不知去向,始终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古时武冈州是汉苗瑶杂居之地,民间起事时有发生,在武冈州曾发生几起起义之事,朝野上下引为重视正是这一带复杂的民族构成、地理环境、历史积怨等的矛盾纠结,特别是武冈、新宁历史上就有多次农民起义,如明朝杨文伯起义进攻武冈、宝庆;清朝雷再浩率众起义等。正因武冈州是复杂民族地区,故朝廷十分重视此案,令派接任湖广总督的林则徐复查。
再审“蓝正樽案”,林则徐被处以“降级留用”
林则徐是道光十七年(1837)正月出任、三月到任湖广总督的,当时湖南湖北均在其管辖范围内。林则徐在任湖广总督时多次到湖南处理军政事务,有《湖南省志清朝篇》记载有林则徐在湖南的足迹。同时林则徐在日记中也记录若干在湖南从政考察的情况。
林则徐道光十七年(1837年初)到湖广总督任后就展开了对所辖区域的调研巡视工作,先在湖北巡视一个月,至道光十七年七月进入湖南岳阳,林则徐于道光十七年(1837年)八月初三抵长沙,即着手复查再审“蓝逆案”。《林则徐全集》之《林则徐日记》,也记载这一行程。农历八月初三林则徐在长沙军校场校阅官兵,专提审讯武冈滋事逆案人犯暨殴毙蓝正樽之乡勇共30余名,至丑正始毕。
从此可看出,林则徐那天在长沙从下午三时开始审案犯直到深夜三点,审了十多个小时,并连夜写奏折上报情况。而后继续在湖南考察经湘潭、衡山、永州到邵阳,八月中下旬进入邵阳界在新化、邵阳、隆回等地巡视。武冈就在邻近,本来林则徐是要亲自到武冈州审案,但此案人犯已被上提候审,因此林则徐便在邵阳继续审核道光十六年湖南武冈州发生的“蓝正樽案”,林则徐想着此案是皇上亲自交代查核的大案,丝毫不敢怠慢,借此时机予以复审彻查。他同时把武冈官员找来,认真核查“蓝正樽案”。
《林则徐日记》又载其在湖南考察过程中从祁阳转入邵阳,在宝庆府“夜复提问蓝逆案内人证”。也就是说,林则徐在湖南考察时同一个月内先在长沙审后又在邵阳再审“蓝正樽案”,足见林则徐对此案的重视和细心。并把审核情况与湖南巡抚裕泰联奏《接审殴毙首逆情形折》云:乡勇漆国良等追至山中,蓝与两贼同逃,三人同时被殴毙。乡勇剥取蓝正樽大衫、小帽,及火镰、煤管为证。衣物、火镰为清代基层查验身份的重要物证,火镰是其时湘西南民众必备的生火工具,具有个人标识性。核对衣物与火镰等随身物,且多犯供指一致,确认死者为蓝正樽。林则徐折中还强调已尽法惩治余党,地方肃清,无遗漏隐患。林则徐发奏报告遵旨复查的前湖南巡抚讷尔经额所查“武冈州滋事逆首蓝正樽已被乡勇殴毙”一案的三个奏折,仍持“被殴毙身死”奏复,即维持了前审结论。
但令林则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多次查核,并到现场调研呈报的“蓝正樽案”情奏折却让皇上极为不满。皇上责他奏折中所言的“殴毙属实”是“随同附和,迁就了事”,道光帝特别不满林则徐以衣物、火镰等寻常物为凭作为证据,认为衣物、火镰等均可替代,不足以作为蓝案主谋已死的证物,“判定疑似之词消弭迁就”,于是皇上给他“降五级留任”的处分。
“降五级留任”是清朝官员处分的一种为罚俸不降职,属于中等程度的处分,既体现道光帝对林则徐的不满,但又考虑其长期的表现故持留用的态度。认为林则徐平时办事认真,此次“随同附和”,但考虑其一贯表现要求“振刷精神,勉副委任”。同时下诏免去讷尔经额湖南巡抚之职,以三等侍卫充任驻藏帮办大臣,后又以头等侍卫调任西宁办事大臣。同时将宝庆府理猺通判德庆、知州徐瑃,以失察邪教、防剿不力,均革职。理猺通判是清代掌管少数民族事务的地方官员,针对武冈州瑶苗杂居地而专门设置官职;乡绅张谦设计假意宴请起义将领,趁机暗联官兵合围有功;乡勇漆国良等追杀蓝正樽也有功。对漆国良、张谦等以功论,赏六品顶戴,入忠义祠。清代六品顶戴是对乡勇立功的封赏名誉称号。
林则徐在湖南调查此案时仍维持原审的判断,没有提出新的证据,而令朝廷非常不满。在《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林则徐卷宗中收录了林则徐《陈明前奏蓝正樽已毙系为存大体而请人心折》,阐明了林则徐接审蓝正樽案批奏后,对再审蓝正樽案结论的解释。折中云:湖广总督林则徐跪奏,为恭读谕旨,虔陈悚惧下忱,叩谢天恩,伏祈圣鉴事:窃臣会奏接审殴毙首逆蓝正樽一案,钦奉上谕:“当乡勇追贼时,抢取贼匪衣服,俱已扯散,何以蓝逆衫帽等件尚复完全,留为日后论据,近于妆点。且火镰等件俱系寻常用物,到处皆有,破衣缝补,并非罕见,何以逆妻认系其缝补?逆子、逆女年八岁、十二岁,何以一见俱认为其父之物?种种疑窦,欲盖弥彰。
定审“蓝正樽案”,“密折”展良苦用心
清道光年间湖南武冈州发生的“蓝正樽案”朝廷上下皆知,特别是湖广辖地及周边地区都在议论此案。在时为清廷重臣左宗棠的书信中也有提及武冈的蓝正樽案。《左宗棠全集》中收录其道光十七年书信,有一封就是答周汝光(左的妻弟)信中说,武冈事,兄在此间于十二三日即得的初次传闻云系会匪、饥民合伙谋逆,甚是厉害。这里说的正是道光十六年湖南武冈发生了蓝正樽起义,声势浩大,人心惶惶。左宗棠妻弟周汝光写信告姐夫左宗棠,打算搬家避乱,左宗棠回信告诉周汝光,起义已平息,不需搬家。但左宗棠又说,惟首逆蓝正樽尚在逃未获,现在通饬缉拿,而地方均已安静矣。
林则徐一到任湖广总督就碰上“蓝正樽案”再审,这是朝廷的核心责令,林则徐因处置武冈州的这段判案查核公务挨了处分,但他并未灰心,也未再去“挖地三尺”扩大侦察搞株连问责,而是另奏一密折与道光帝挑明利害,在道光十七年十月,林则徐即上《核审殴毙蓝正樽案不实降级留任谢恩折》,折中表明接受处分,并着重表达处理此事的良苦用心,隐约地建议:“窃谓此案供证,恐非捏饰,若奏驳而听其海捕,在小丑虽无关轻重而中外恐不免传疑。且苗瑶杂处之区,保无以死灰复燃,乘机煽惑?”道光帝终于领会了此折意图和林则徐的深意,并欣然朱批云:“所见到此,尚属有识。”林则徐抓住这个时机,又上另一密疏,进一步说得透彻“民可使由,不可使知。蓝正樽一日不死,则一日人心不定,设有假托啸聚则祸将复起。乾隆末川楚之变即由严辑刘之协所致。”
林则徐处理此事的高明和苦心之处正是如此,就是与一般官员处理得不一样,他认为就当蓝正樽已毙命,不能让有心谋逆者有任何借托和盼头,以此来稳定人心,平定猜疑,避免激化社会矛盾。道光帝看了密折终于完全理解了林则徐的良苦用心,再下朱批云:“有胆有识,不愧古大臣之风。”这个重大转折也是人们始料未及的,从此朝廷不再纠结武冈州蓝正樽谋反案的首逆去向问题,“蓝正樽案”算是有了定案结论。
林则徐通过实地深入考察已明察湘西、湘西南地区日益激化的官民矛盾,深感以前一味采取强压政策处理少数民族事务积淀的社会民怨,故施以强压与安抚相结合的政策,更加精准地化解民族事务社会矛盾。从林则徐再审武冈“蓝正樽案”的全过程看,体现了他实事求是务实的为政态度和作风,既不曲意逢迎皇帝而搞扩大化,去滥杀邀功、瞒报避责;又对前任的结论如实核查、秉公上报,不落井下石。更没有利用此案去高压清理,加剧社会矛盾。林则徐从此案中思考了地方治理的社会矛盾,建言朝廷采取务实处置;即便林则徐遭受处分时仍主动担责,不曲意逢迎,随便推翻自己的查核结论,展现了刚正务实的政治品格。
林则徐处理武冈“蓝正樽案”与湘西南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结下了一段渊源,成为闽湘文化交流的一段见证,是武冈可以传扬的历史故事。林则徐为查核此案考察了湖南祁阳到邵阳一带的民情,接访了在湘南一带经商的闽西客户,察看了资江的水势,留足迹于湘西南地区。
《林则徐日记》中有道光十七年农历八月十二日林则徐入武冈州邻近县祁阳界,感观沿途极似闽浙交界之浦城、江山等处风景。八月十八日,林则徐宿祁阳市文明铺之文明书院,见此地市镇甚大,约数千家,为永(州)、宝(庆)一带私盐丛集之所。在祁阳“辰刻行,过文明铺,市上阛阓颇密,约千余家,福建、江西客民尤多。有汀州数人,昨日远迎,今又来送,均慰之而去。”这里描述的正是现在湖南祁阳文明铺镇一带,时商贾云集是清代交通驿道弹道有“小南京”小南京之称;在邵阳“此河乃资水、邵水合流,上通武冈、城步,下达安化、益阳。”的记载,林则徐描述的此地正是现湖南邵阳市的双江口一带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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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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