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臼遗墨:在冷落中自成高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7 16:23:22

  文|贺辉才

  在湖湘近代书画的长卷里,有一个名字曾照亮京华,又迅速隐入尘烟。他与齐白石、瑞光和尚并称“西城三怪”,执教北平艺专名动一时,诗书画印四绝兼备,却在百年间被轻掩、被遗忘。

  他就是冯臼,号臼庵、臼广,斋名臼芜庵、半瓦斋。他的笔墨不逐时风,他的风骨不向流俗,在漫长的冷落里,守着一方纸砚,自成一代高格。

  冯臼生于1870年,湖南衡阳人。他是光绪年间的诸生,腹有诗书,心有傲骨。他本名瑜,字剩瑕,后以“臼”为号,似取石臼之朴、磨洗之坚,藏着不事雕琢的本真。

  他生在新旧交替的乱世,见过山河动荡,见过人心浮沉。中年游历江淮,眼界大开;晚年北上京华,登上北平艺专讲台,以笔墨传道,培育英才。他一生清简,不慕荣利,不攀权贵,宁可守着陋室残纸,也不愿以书画换取名利。性情孤傲,负才不羁,不合时宜,却字字见心,笔笔见骨。

  1929年,冯臼病逝于上海,年仅五十九岁。他走得太早,留下的作品太少,如同流星划过艺坛,光芒璀璨,却转瞬沉寂。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北平,书画风云汇聚。冯臼北上执教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以深厚学养与雄健笔墨,一举名噪京华。

  他居西城,与齐白石、雪庵和尚往来甚密,三人志趣相投、风骨相近,被时人称作西城三怪。他又与符铸瓢庵、姚尊壶庵并称“衡阳三庵”,是湖湘画坛在北方的耀眼旗帜。

  在北平艺专,他是严师,亦是赤子。他传道不藏私,授艺重本心,主张师法造化,反对陈陈相因。他的课堂有金石气,有书卷气,更有文人的刚正之气。他与齐白石相交相惜,白石老人为他治印,边款刻下他狂放之语“刻印天下无敌手”,戏语间,是高手相知的默契。

  那时的他,是北平艺坛的亮眼人物,是湖南籍画家的中坚。可他不惯应酬,不喜钻营,讲台之外,只守笔墨。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拥有纸上山河。

  冯臼的艺术,胜在全面,贵在风骨。诗书画印,四艺兼工,彼此映照,浑然一体。

  他的书法,取法高古。篆法猎碣,朴拙厚重;隶宗《张迁》,刚健沉雄;行楷兼师黄庭坚与金农,跌宕中见清雅,奇崛中含温润。笔锋如刀,线条如石,有金石之声,有文人之韵。

  他的绘画,师法白阳、天池,却自出机杼。主张“脱却毘陵意更微,独师造化得生机”,画花鸟、兰竹、松石、翎毛,皆粗枝大叶,随意挥洒,不尚雕琢,不追繁丽,却生机盎然,野逸天成。晚年潜心写佛,笔墨沉静,庄严慈悲,一时为人争藏。

  他的篆刻,刀法老辣,布局奇崛,以古文为骨,以性情为魂,自称“刻印天下无敌手”,虽是狂言,亦见实力。

  他的题诗,清隽古雅,与画相融,与书相契。诗为画魂,书为画骨,印为画眼,四者合一,构成独属于冯臼的笔墨世界。

  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画家,为何在百年间长期被忽视、被冷落?

  一是天不假年,过早离世。五十九岁辞世,艺术生涯戛然而止,未能在晚年更臻化境,也未能留下更多作品与声名。二是性情狷介,不事张扬。他不攀附,不炒作,不卖画迎合市场,不奔走经营人脉。在讲究声势与圈子的艺坛,他如孤云野鹤,自然少被记录。

  三是传世稀少,难成显学。他一生清贫,作品多赠予知己,少入藏家体系,又历经战乱动荡,散佚严重。作品稀缺,研究便难以为继,渐渐淡出主流视野。四是时风流转,审美易辙。后世艺坛风向多变,流派更迭,他的古拙金石之风、文人野逸之气,一度不合时宜,被更热闹的风格遮蔽。于是,一代名家,渐渐隐入历史烟尘,只在零星记载与少数藏家手中,留一缕墨香。

  时光会埋没名字,却不会埋没真才。

  近年来,随着湖湘文化整理、民国书画研究的深入,冯臼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博物馆展其遗墨,刊物登其事迹,藏家珍其笔墨,研究者梳理其脉络。

  人们重新发现:他是被低估的文人画家,是被遗忘的金石大家。他的笔墨里,有湖湘的刚健,有京华的气度,有乱世的坚守,有文人的清白。他不逐流俗,所以经得起时间淘洗;他甘于冷落,所以在百年后更显高格。臼芜庵的遗墨,虽历经尘霜,依旧神采焕然。那一笔一画,是他的孤高,是他的坦诚,是他对艺术最纯粹的忠诚。

  真正的艺术从不怕冷落。真正的风骨,自会在时光里发光。冯臼以一生孤介,换得笔墨长青;以百年沉寂,换来今日重光。他告诉我们:艺术的高地,从不在喧嚣里,而在本心深处。在冷落中坚守,在寂寞里发光。臼芜庵的墨香,穿越百年,依旧清劲;冯臼的风骨,历经沧桑,更见崇高。这是被时光重新找回的大师,也是湖湘文脉里,不该被遗忘的星辰。

责编:刘瀚潞

一审:刘瀚潞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