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元

　　安徽台又在重播《鸡毛飞上天》了。

　　屏幕上，陈江河挑着货担穿行街巷，身影依旧鲜活；骆玉珠扯着嗓门与人讨价还价，那股泼辣爽利，独自采购新颖袜子的狡黠，隔了多年再品，依旧让人忍俊不禁。这部剧我已重温数遍，可每次偶遇，那些跌宕的情节、有血有肉的人物，还有义乌商海从“鸡毛换糖”到“货通天下”的壮阔长卷，总能勾起心底缕缕思绪，像风里飘飞的鸡毛，悠悠扬扬，落满心头。

　　戏里最打动我的，说到底是那股子劲——陈江河那一代人，担着货担闯天下的韧劲与拼劲。这让我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家，想起走街串巷的冬一老倌货担，想起大哥二哥早年谋生的艰辛，更想起自己那段奔赴义乌进货的过往，桩桩件件，都是湖南人踏出来的漫漫商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田、安丰及老家山关的乡间小路上，常能遇见挑着货担的冬一老倌。悠长的叫卖声伴着清脆的响板声，细绳串起的小铜板轻轻一碰，悦耳声响便飘遍村落。我们这帮孩子一听见声音，立马围上去，扒着货担不肯挪步：翻筋斗的小木猴、橡皮条弹弓、鸡毛毽子，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样样都勾着人心。冬一老倌性子和善，总耐心教我们把玩，大人们也围过来，挑拣针头线脑、日用杂货，一番讨价还价，满是市井烟火气。那副小小的货担，便是乡间最朴素的商贸模样，也在我心里埋下了商路的种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农村兴起贩猪生意，二哥便跟着同乡，租了运猪卡车四处奔走收肥猪。那时乡下人养的多是土猪、花猪，熟食喂养一年多才出栏，可广州、深圳的市场只认长白等洋品种，土猪拉过去根本无人问津。二哥他们头回做生意不懂门道，收满一车土猪，满心盼着卖个好价钱，结果亏得一塌糊涂。

　　贩猪的路，满是艰辛与凶险。几个人挤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冬无暖气寒风倒灌，夏无空调烈日暴晒，几百里山路颠簸不止，猪叫声嘈杂、臭气熏天，人被晃得东倒西歪。猪死半路、路途堵车、遭遇歹人抢劫、被屠宰场压价都是常事，一趟奔波下来，常常血本无归。1986年合伙贩猪十几趟，每人亏了600块，大伙却相视一笑，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平安比什么都强。这份湖南人骨子里的豁达与不服输，成了他们闯商路的底气。

　　后来贩猪生意风险太大，兄弟俩转去山里收柴。八十年代的山冲公路，全是窄陡土路，雨天泥泞湿滑，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行车装车步步惊心。车轮陷坑、柴车翻倒是家常便饭，他们便喊着号子合力推抬，披星戴月把柴火送往长沙、衡阳、株洲、醴陵的各个厂家，靠着这份苦干，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之后他们与人合伙办起骨粉厂，起初院里骨头乱堆，蛆虫滋生、腥臭扑鼻，他们从零起步，分拣、除杂、蒸煮、研磨，一道道工序摸索着来，整日泡在腥臭里，浑身上下的味道洗都洗不尽，却从不在意。做骨粉光靠苦干不够，产品钙磷含量决定品质，他们得知鱼骨营养利用率更高，却苦于无货源，便一心钻研加工技术。几番登门请教专家，放下身段软磨硬泡，靠着屡败屡试的韧劲，吃透了脱脂、脱胶、除腥的核心技艺，终于做出高钙高磷的优质骨粉，慢慢打开了市场。没有豪言壮语，他们只凭着一颗让家人吃饱穿暖、日子宽裕的心，扛下所有脏活累活，从未抱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也踏上了经商路。那时我在乡教育办工作，承包了单位书店，应朋友邀约一同去义乌进文化用品，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进货。周六下午，我们赶到醴陵火车站，挤上开往义乌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水泄不通，人贴人连转身都难，只能一路站着。火车行驶一整夜，困顿不堪却无处落座，可心里满是兴奋，全然不觉辛苦。

　　天蒙蒙亮抵达义乌，我们顾不上休息，直奔批发市场。大门一开，数万客商涌入，脚步声震耳欲聋，场面毕生难忘。我们在文化用品区逐家询价挑选，用小本子一笔一画记下价格，仔细比对性价比。下午选齐货物，打包、托运，忙完已是深夜，又挤上返程火车，再次彻夜站立。两天两夜、两个通宵，几乎未曾合眼，累到极致，可看着整齐的货物，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后来我多次赴义乌进货，次次都是这般折腾，而当年无数湖南创业者，都是这样一趟趟跑、一步步熬，才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时常思索，这漫漫商路究竟始于何时？于我而言，它始于冬一老倌走过的乡间土路，始于大哥二哥贩猪收柴的山道，始于我奔赴义乌的铁轨。而放眼千年，西周便有行商坐贾之分，古时行商背负重货，踏古道、穿州县，风餐露宿，一诺千金；古丝绸之路上的驼队，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踏出了华夏商贸的征途。商路从来不好走，都是用脚板一步步踏出来，用汗水一滴滴浇灌出来的。

　　我们的脚，曾在绿皮火车上站到肿胀，大哥二哥的脚底，茧子一层叠一层，可就是这样一双双平凡的脚，一代又一代，踩出了康庄大道。如今商贸早已换了模样，手机下单便能货达家门，物流快递、线上支付，三十年前想都不敢想。“一带一路”上，钢铁巨龙替代了悠悠驼铃，万吨巨轮取代了片片帆影，千年商路从未断绝，反而越走越宽。

　　世事变迁，经商的形式千变万化，从鸡毛换糖的挑担货郎，到如今直播间里的创业青年，从古道驼铃到高速飞驰的物流车，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尤其是湖南人身上的那股劲从未改变：想把日子过好的执着，脚踏实地的拼搏，诚信为本的初心，还有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韧劲。

　　鸡毛轻飘飘，风一吹便四散飞扬，可这微不足道的鸡毛，凭着一股韧劲，也能飞越山海。这便是《鸡毛飞上天》屡看不厌的缘由，也是我们一代代人闯商路的意义——每一个咬牙坚持的普通人，每一步脚踏实地的努力，都能踏出滚烫的人生足迹，汇聚成生生不息的商业文明，千年传承，历久弥新。

作者：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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