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7 15:42:42
文|莫鹤群
引言
光,常在混沌初分时降临。
华夏文明的最初晨光,便与一位帝王的足迹相系。余秋雨先生曾写道:“华夏远祖,野生莽榛,幸有王者,首教耕稼。此王者谁?炎帝神农也。”这缕由神农氏点燃的农耕文明之火,相传便在今日株洲的土地上淬炼成形。
此地踞湘东要冲,扼南北咽喉。上古的智慧薪传,与近代的机遇风云在此交汇。于是,一场“光”的接力在此上演:古老的农耕星火,在二十世纪中叶后,骤然迸发为现代工业的炽烈光芒。电力机车、航空发动机、“人造金刚石”、“空空飞弹”、北斗卫星……一项项“共和国第一”在此诞生。这座城市,以其钢铁的骨骼与电气的血脉,为时代输送着磅礴动力。

然而,光芒愈烈,其影愈深。一个悖论悄然浮现:这座创造雷霆万钧之势的城市,其内在的生活节奏与色彩,却显得过于“平静”了。一种文化“动力”的沉降,在万家灯火中蔓延。精神的栖居、生活的丰盈,似乎悄悄流逝,驱使着许多人将闲暇托付给毗邻的长沙。这辉煌之下,是一份属于文化生态的“乡愁”。
于是,便有了“抱愧”的自觉,与“重建”的雄心。这雄心源于对城市血脉的重新谛听——湘江的汊湾、马家河的旧埠、古桑洲的渔火,仍在深处搏动。一个构想由此萌生:以水为脉,将马家河、古桑洲与当代的万丰湖重新连接。不是拙劣的仿制,而是深情的“招魂”;营建一个“远具乌镇格局,近得河街神韵”的活态古镇,让传统风貌包裹现代生活,在智能脉动中,还原千年水乡的肌理。
这不仅是一项建设,更是一场文明的“复位”。旨在为这座硬核城市,安装一颗柔软的“文化心脏”,一处能让灵魂靠岸的“精神码头”。让株洲人不仅能豪迈出发,亦能欣然归来。
以下,便是这份“抱愧”与“构想”的述说。

抱愧株洲
这些年,走过不少水乡。每当有人问起我的第二故乡株洲,我总会挺直脊背——这里是电力机车奔驰的源头,是“大国重器”铸就的地方。我说这儿的钢铁会唱歌,车轮能写诗。
直到某个向晚,我站在苏州平江路的石桥上,看一叶扁舟穿过桥洞。船桨推开一河碎金,也推开了我心里某道闭锁的门。身旁的友人说:“多好,人下了班,魂有处可泊。”
我忽然怔住。
那夜梦里,万丰湖的细雨飘进江南的水道,神农塔的灯光在氤氲水汽中,显得那样静,那样远。

我的抱愧,大约是从那时真正开始的。
一
回到株洲,我常住万丰湖畔。这湖聪明——知道何时起涟漪,何时平如镜。它映过母亲的笑意,接过孩子的石子,也载过恋人的身影。它是宏大工业交响中,一段精心安排的间奏。
可当我独坐看雨,那抱愧又无声浮起:这湖太懂事,太工整,像一篇端正却未写完的散文。它能抚慰疲惫,却难安顿血脉里的乡愁;它能给予风景,却尚未成为生活本身。我们创造了让世界惊叹的“谷”,自己的灵魂,却依然在寻找一个可以深深坐下的地方。
这寻觅,本不该如此漫长。
乡愁有迹可循——只是我们背对着它,走得太急。
湘江如经,渌江、攸水、洣水如纬。这水网里,藏着被遗忘的章节。
马家河,那是入了《毛泽东选集》的古镇。麻石路上深深的车辙,花岗岩石码梯延伸到江边,诉说着帆樯云集的往昔。街中的名宦府第、庙祠学堂、千年古枫,以及端午的龙舟,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
凿石浦畔,杜甫草堂静立。唐大历四年,子美公孤舟夜泊于此。江风砭骨,他提笔写下《宿凿石浦》:“飘风过无时,舟楫敢不系?”一个“系”字,千钧之重。那是漂泊灵魂对安顿的渴望。而“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则将一己愁绪,撑开为悲悯苍生的穹顶。

前岁冬末,我踏访旧址。崖壁上,北宋米芾所题“怀杜岩”三字已然漫漶,却如断碑残简,更显沧桑。它静静地悬着,仿佛山川以自身肌理,为诗圣接续足迹。那模糊的石纹,像一行被时光磨损却不灭的注脚,提醒每一个路人:此地,曾有伟大的灵魂停驻、叹息。它在这里,是为了说:请等一等,那落在后面的灵魂。
古桑洲,湘江中的长形小岛。桑林掩映,渔舟唱晚。明清时,“古桑缎”远销汉口、上海。我曾在一个春日的傍晚上岛,老人在桑树下对弈,旁边搁着渔网。一位渔民递给我一把桑葚:“城里人稀罕这个,我们这儿多的是。”那桑葚酸甜,带着泥土的香。
这便是株洲的另一面——不是钢铁和玻璃,而是青石与桑麻,是诗圣的孤吟和船工的号子,是文脉的薪传与乡土的体温。
二
如果说湘江沿岸的遗迹是文化的“底色”,那么向东,渌江、攸水、洣水沿岸的古镇、书院,便是更浓重的笔触。

醴陵的渌江书院,我常去。它坐拥西山,俯瞰全城。左宗棠曾任山长,手订学规中写道:“诸生读书,先要立身。立身不正,虽才高八斗,终为小人之归。”这道理,至今掷地有声。书院里有左公手植的古樟,如今亭亭如盖。我特意在树下久坐,想那个时代的读书人,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在此诵读经史,砥砺气节,然后走向世界。渌江书院塑造了一种人格:务实而不逐利,刚毅而不迂腐,敢为天下先而又心怀仁厚。
攸县的皇图岭,是另一种气质。它是湘东最大的农村墟场之一。每逢赶集,四乡八里的人们汇聚于此,交换茶叶、烟叶、耕牛、布匹……这是一种民间的、草根的、充满烟火气的文化。它不登大雅之堂,却养活了千家万户。老株洲人的务实、精明、肯吃苦,很大部分便来自这种墟场文化的熏陶。
茶陵的铁牛,是一个沉重的存在。南宋末年,城破之后,元兵铸铁牛以镇“王气”。这铁牛蹲踞洣水之滨七百余年,斑斑锈迹是那段悲歌的见证。每次见它,便想起“山河破碎风飘絮”。茶陵人的倔强与硬气,或许便源于这亡国的记忆。

而炎帝陵,是这一切的起点。神农氏在此“崩葬”,传说与历史于此交织。尝百草,教稼穑,开启农耕文明。站在陵前,看巍峨殿宇与不灭香火,总有一种奇异的感动:几千年前,一个人在这里教会先民依靠双手。这“敢为天下先”的创造精神,便如一颗种子,埋进这片土地,在每个时代发芽。
桃源洞(神农谷)的幽深,是天地造化的馈赠。珠帘瀑布、黑龙潭、镜花溪,每处都像上古遗梦。我曾坐在镜花溪边,看溪水在石上刻出万千纹理。石头被冲刷千万年,光滑如玉,却坚硬如铁。我想,这不就是株洲的性格吗?外表温和,内心坚韧;被时代冲刷,从未磨灭。

三
这样的人格与文脉,终要落实到创造。

老株洲人难忘那段激情岁月。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将一众重点项目落子株洲,三三一厂、株洲车辆厂、株洲冶炼厂、株洲化工厂、株洲电厂等相继兴建,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蔚为大观。天南海北的建设者奔赴而来。口音各异,居所简陋,却怀揣同一信念:为国家造出最好的装备。
六年前,我曾拜望“中国电力机车之父”刘友梅院士。回忆起一九八三年九月韶山4型八轴干线电力机车试制成功的那些日子,他娓娓道来:创业者们无图纸便自己绘,无设备便自己造。曾为一枚零件精度,连续鏖战三昼夜,倦了便伏在车床旁小憩。机车成功飞驰在煤城大同时,众人热泪盈眶。

“我们那一代人,不计待遇厚薄,只知国家托付重任,便是莫大信任,绝不能辜负。”
谈及当下,这位老院士坦言:“年轻人不比我这老朽,下班之后,总得有一处可放松休憩、安放身心的地方呀!”
这就是老株洲人的人格——敬业、忠诚、坦率,不计得失。它源于渌江书院的教诲、皇图岭墟场的熏染、茶陵铁牛的激励、炎帝陵的感召。文化落在土地上,便成了人的性格。
于是,有了超过三百四十项的“共和国第一”。每一项背后,都是无数普通人的汗水与青春。他们或许不言“家国情怀”,却用行动诠释“为国担当”。
这不是个人的天才,而是一代人的集体奋斗;不是偶然的爆发,而是千年文脉的必然结果。
四
辉煌之后,总有新的挑战。株洲站在转型关口:传统产业待升级,新兴产业在培育,城市骨架已拉开,文化血肉却尚显单薄。
最触目的,是年轻人才的流失。许多学子毕业后留在外地,谈及缘由,常说这城太“闷”——少了让人眷恋的“生活感”。
这便是我抱愧的根源:这城是火车拖来的,骨子里是钢铁的节奏,是车轮与铁轨撞击出的进行曲。它跑得顾此失彼,把桨声、水影,连同那“可以深深坐下的辰光”,都遗落在身后扬起的尘烟里。我们有了顶天的钢铁,却欠了这城一个接地的、温润的魂;我们造出了撼动大地的“谷”,却还未捧出一掬让人心安的、柔软的水。
于是,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这念头的脉息,就在水里,在这湘江八九里的河湾汊口里。何不像桂林连通两江(漓江、桃花江)四湖(杉湖、榕湖、桂湖、木龙湖),通过船闸的升降,牵起湘江的浩荡与万丰湖的碧波,连接马家河的旧埠、古桑洲的渔火,甚至湘江风光带与凿石浦的草堂,形成一条清亮的环城水系?让历史的航道与当代的街市,不再是两岸对望,而是水脉相连。
血脉一通,淤塞的肌理便舒展了。马家河码头会重沁水汽,古桑洲的渔火不必只在故事里亮着,它可以真的倒映在万丰湖新楼的窗上,温存地守望。

你且想,一个黄昏,从此岸的霓虹中脱身,登上一叶小舟。坐稳了,船便离岸,不疾不徐地滑进另一重天色。机器的轰鸣被水波推远,耳边只有“欸乃”的橹声,绵绵的,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穿过船闸,那是连接今昔的脉搏;掠过小桥,弧影如荡开的弦。不过片刻,人便从“现在”,遁入了“过往”。
这“过往”,却不是死的。马家河的老店里,鱼汤的鲜气正随着热气蒸腾,是活泼泼的“现在”。你吃着粉,窗外廊下,或有老师傅在试胡琴的音,咿咿呀呀,被水汽洇得湿漉漉的,那又是“从前”了。这琴声不会与咖啡机的嘶鸣打架,它们会在濡湿的晚风里,达成一种圆融的默契。一个拉着绵长的岁月,一个呵出热腾的当下,都在这水边,安安稳稳地住着。
这便是“归还”。将那被机器声碾碎的桨声,还给静下来的耳朵;将那被沥青封印的石板路,还给漫无目的的脚步;将那被效率驱赶的发呆辰光,还给一个疲惫的黄昏。我们创造了许多,有时却不及这样谦卑的“归还”更为根本。创造是向未知处去,归还是对来路的确认与俯首。唯有一片能安然接纳“归还”的土地,人的每一次“出发”,才有了沉甸甸的凭据。
到那时,万丰湖便会成为这城市的一颗柔软而有力的丹田。它吞吐呼吸,将这城刚猛的工业掌力,与那化骨绵柔的文史真气,缓缓调和。立在湖畔晚风里,你或许会听见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叹息,仿佛来自岁月深处:
“噫,你还在这里。”
届时,这不再是一句疑问,而是所有归乡者,与这座城之间,最温柔的确信。

五
“有谁能作古镇图,坐使烟云笑世人。”这构想倘若落地,我的抱愧,或可化为浅浅的欣慰。因为那时的株洲,终能完整地说:这里既有顶天的钢铁,也有接地的烟火;既有追赶时代的车轮,也有等一等灵魂的码头。
湘江如经,渌水如纬。这江河编织的网格里,不应只有工业的轰鸣,还应有书院的诵声、墟场的喧腾、渔火的摇曳、诗圣的吟哦。那些散落的文化明珠,需以水为线,串联成链,戴在这座城市的颈间。

而万丰湖,将不再只是一处风景,而是整座城市柔软而坚韧的心跳——在它连接历史与未来、工业与温情、驰骋与停泊的脉搏里,一个真正丰盈的伟大城市,才真正生长起来。
到那时,若再有人问我株洲有什么,我会说——
有一条江,叫湘江,它穿城而过,带走时间,留下故事。
有一个人,叫炎帝,他教会我们耕种,也教会我们创造。
有一种精神,叫“株洲动力”,它不仅驱动火车,也驱动生活。
而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叫家。下了班,魂有处可泊。
丙午三月朔望,三江抱云楼主莫鹤群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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