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苍山九宫石 欧阳常海摄​

刘小尉

【题记】

当《山海经》的隐约指向遇见西流的白水河，当地下陶片的纹饰对话纸上典籍，湘南桂阳正尝试以“有中生新”的文化深耕，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一处地方视角。

一、西流之水与多名的山

中国地理素有“百川东到海”的常识，发源于桂阳县白水瑶族乡的白水河却反其道而行，全长117公里，一路向西汇入湘江。这一独特水文现象，与《山海经·南山经》所载“西流注于海”形成跨越两千余年的地理呼应。

这片山系在桂阳称天塘山，常宁地图标为天堂山，方志记作塔山，文人笔下则唤作白水仙山。多个称谓的累积，折射出行政边界、民间信仰与文人雅趣的交叠。其中，“白水仙山”最具定位价值：它将山体与西流的白水河牢牢绑定，构成了不容混淆的地理标识。

部分研究者认为，这座山或许正是《山海经·南山经》开篇所述的“招摇之山”。《南山经》载：“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这段成书于战国至汉代的文献描述，与当地物产植被颇多暗合。

需要指出的是，“招摇山在桂阳”之说目前仍为学术假说，其科学性有待进一步考古与文献研究的验证。但围绕这一假说展开的探索，已为连接上古文献与实地山川提供了独特视角。

二、地下的图与纸上的名

这片山系的文化层积，远不止于文献推想。

千家坪考古遗址​

桂阳中部千家坪遗址出土的史前白陶，距今约7400至7800年，以太阳、凤鸟、兽面、神山等精美纹饰震动考古界，被誉为“中国史前社会文明的第一次艺术浪潮”。有学者认为，陶器上的“神山”图样，或与《山海经》“招摇之山”的文字体系存在跨越数千年的精神纽带，一者为图，一者为文，在同一片土地上隔空相望。

从陶片到文献，从图像到文字，考古实证为“招摇山在桂阳”的学术假说提供了物质层面的讨论基础。尽管这种关联尚未形成定论，但两种文明表达形式在同一片山川的相遇，本身就构成了值得探究的文化现象。

三、从群山深处到五岳之尊

自然的“逆行”之外，晚清名臣陈士杰为这片古山注入了清晰的人文脉络。

陈士杰的出生地扶苍山，在地理构造上正是白水仙山——即招摇山学说所指桂阳北部山系——的组成部分。他生于斯、长于斯，在此留下《重修扶苍山寺记》；而他人生另一篇重要文字，是担任山东巡抚期间主持修撰并刻于泰山之上的《重修泰山盘路记》。

一记故乡，一碑远方；一座是湘南的招摇山系，一座是国家的五岳之尊。从群山深处走出的陈士杰，最终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守护泰山。他用一生证明：即便是文献中遥远的招摇之山，也能走出影响国运的人物。这种从地方到国家的精神轨迹，为白水仙山的文化叙事增添了历史纵深感。

四、从典籍记忆到日常实践

文化密码的激活，最终要落实到活态传承。

白水瑶族乡的瑶族同胞世代居住于此，其语言中“祖先”的发音近“摇”，被部分学者视为“招摇”山名的活态化石。2016年，这里开创了长江以南公开大型祭祀女娲伏羲的先河；次年，“女娲伏羲民间祭祀”正式列入郴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始祖信仰从典籍走进日常、从文献记忆变为活态实践。

​女娲伏羲祭祀 欧阳常海摄

女娲补天、伏羲画卦等古代神话，深刻反映了中国人民勇于追求和实现梦想的执着精神。从湘南山区的民间祭祀到泰山顶上的封疆大吏，这种执着精神在白水仙山获得了从神话到现实、从个人到国家的多层演绎。

而将文化现象从“话题”推向“课题”的，是学术力量与制度安排。湘南学院学者的田野调查以论文产出为目标，郴州市社科重大课题则直接服务于地方决策。当前，郴州市与桂阳县已将该项目纳入市、县“十五五”文旅发展规划，项目命名为“白水仙山—招摇山”。

五、有中生新

支撑这一切的，并非凭空而来的“网红”制造，而是多重文化线索的交织：《山海经》的隐约指向、白水西流的独特地理、千家坪白陶的考古实证、陈士杰从故乡到国家的精神轨迹，以及瑶族活态文化与学术课题的共同加持。

它所代表的，是“有中生新”的文化深耕——即便“招摇山在桂阳”仍是学术假说，围绕这一假说展开的探索，已实际带动了一场从典籍到山河、从民间到官方的文化激活。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实施20余年来，以考古实证揭示了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悠久历史。在这条漫长的文明链条上，每一处地方性探索都有其独特价值。从牛河梁到良渚，从陶寺到二里头，探源工程以都邑性遗址为重点，揭示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格局。而在这些核心遗址之外，还有更多如白水仙山这样的地方坐标，等待被重新发现、被严肃考证、被制度赋能。

文明探源，既需要重器无言的考古实证，也需要这样从典籍到山河的文化深耕——因为文明的密码，从来都藏在山川地理的褶皱里，藏在活态传承的烟火中。

【学术说明】

文中关于“招摇山在桂阳”的学术假说，目前仍处于研究探索阶段，其科学性有待进一步考古与文献研究的验证。本文旨在呈现地方文化资源挖掘与中国文明历史研究相结合的有益尝试。

责编：颜石敦

一审：胡孟婷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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