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4-16 16:39:11
黄军建
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滕子京因“泾州过用公钱案”被贬至岳州(今湖南岳阳),出任知州。这位曾在西北前线与范仲淹并肩御敌、共筑青涧城的边塞名将,一夜之间从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的高位跌落,成为偏远州郡的地方官。然而,正是这次贬谪,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滕子京在岳阳的三年,以“踔厉奋发”的精神状态,完成了迁建岳州学宫、修建三眼桥、抢筑堰虹堤、出版岳阳楼诗集、重修岳阳楼五件大事,而范仲淹应其所请写下的《岳阳楼记》,不仅使岳阳楼名扬天下,更提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思想。长期以来,学界与公众的关注焦点多集中于《岳阳楼记》的文学价值与范仲淹的思想高度,而对滕子京在“岳阳楼先文化”形成过程中的奠基作用关注不足。实际上,滕子京才是“先忧后乐”精神在岳阳这片土地上的最先践行者。他以贬官之身,行兴利之实;以逆境之境,立不朽之功;以个人之困厄,谋百姓之福祉。这种在困厄中奋发、在逆境中担当、先忧后乐的精神实践,早于范仲淹的文字总结,是“岳阳楼先文化”最原初、最生动的体现,一座楼创造了两个人的千古传奇。
从边塞名将到岳州知州滕子京的贬谪与觉醒
西北烽烟中的铁血生涯
滕子京(990-1047),名宗谅,字子京,河南洛阳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及第,与范仲淹同榜及第,二人由此结下深厚友谊。滕子京早年仕途平顺,历任泰州军事推官、大理寺丞、左正言等职。真正让他展现军事才能的,是宋夏战争爆发后的西北边疆。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李元昊大举攻宋,西北边疆告急。滕子京临危受命,调任泾州知州,后改任庆州知州,并兼管勾环庆路都部署司事。在西北前线,滕子京与范仲淹密切合作,共同构筑防御体系。他主持修筑青涧城(今陕西清涧县),巩固边防;整顿军备,安抚士卒;招募弓箭手,增强军事力量。史载其“通判河中府,徙知庆州,兼管勾环庆路都部署司事”,在边防建设上颇有建树。尤为可贵的是,滕子京在边塞表现出深厚的人文关怀。当西夏军队攻破金明寨、逼近庆州时,滕子京“部勒士卒,为守御计”,同时“召土豪,问以方略”,稳定民心。战后,他“以库钱数万贯分给阵亡将士家属”,并“设醮祭战场亡灵”,这种抚恤将士、体恤民情之举,深得军心民心。范仲淹在《与韩魏公书》中评价滕子京“才识明敏,通晓兵事”,并非虚誉。
“泾州过用公钱案”与贬谪岳州
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触动既得利益集团,遭到激烈反对。反对派将矛头指向范仲淹的友人,滕子京首当其冲。庆历四年(1044年),有人弹劾滕子京在泾州任内“过用公钱十六万贯”,实则这笔款项主要用于犒赏边防将士、安抚羌族首领,属于正常公务开支。但在政治斗争的背景下,滕子京被立案调查。案件审理过程中,滕子京性格刚烈,“恐连逮者众,乃焚其籍”,销毁了相关账册。这一举动虽出于保护部属的好意,却被政敌抓住把柄,指为“销毁证据”。最终,滕子京被贬至岳州,任知州。从统辖数州军事的经略安抚招讨使,贬为偏远州郡的地方官,政治地位的落差之大,可想而知。贬谪对古代士大夫而言,是极为沉重的打击。许多贬官或消沉颓废,或怨天尤人,或寄情山水而无所作为。然而滕子京的选择截然不同。他到任岳州后,没有沉浸在个人失意的情绪中,而是迅速投入地方治理,以“不以己悲”的豁达心态,开启了人生新篇章。
踔厉奋发贬官的积极心态
“踔厉奋发”一词,意为精神振奋、意气风发。滕子京在岳州的三年,正是这一精神状态的完美诠释。据《宋史·滕宗谅传》记载,滕子京“所莅州郡,皆有治迹”,在岳州“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短短三年间完成了五件大事,其效率之高、成效之显著,令人叹服。这种积极心态的根源,在于滕子京对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理念的深刻理解与超越。他不以贬谪为“穷”,不以升迁为“达”,而是将地方治理视为践行儒家理想的平台,无论身处何地,皆以求实利民为己任。这种超越个人荣辱、专注民生福祉的精神境界,正是“先忧后乐”思想的实践基础。更深层看,滕子京的积极作为,源于对政治清白的自信。他深知"泾州过用公钱案"是政治迫害,自己虽有过失(焚籍),但并无贪污之实。这种内心的坦荡,使他能够以光明磊落的态度面对贬谪,以实际政绩回应质疑。重修岳阳楼时,他特意致信范仲淹,坦陈“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心境,却又强调不以个人遭遇而废公务,这种坦诚与担当,正是君子之风。
岳阳楼。 徐伯益 摄
三年五事:滕子京的治岳实践与民生关怀
迁建岳州学宫文化兴邦的长远布局
滕子京到任岳州后,首先着手的是迁建岳州学宫。学宫是古代地方教育的重要机构,承担着培养人才、传承文化、教化民风的功能。岳州原有学宫位置偏僻,规模狭小,难以满足教育需求。滕子京选址重建,将学宫迁至州城中心地带,扩大规模,完善设施,聘请名师,广招生员。这一举措的深远意义,在于滕子京对“文化兴邦”理念的坚持。即便身处贬谪逆境,他仍未放弃对文化教育的重视。学宫的迁建,不仅改善了岳州的教育条件,更向士民传递了一个信号:地方长官虽遭贬谪,但兴学育才之志不减,教化治理之心不改。这种在逆境中坚持文化建设的定力,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品格。
据地方志记载,迁建后的岳州学宫“殿堂宏敞,斋舍整齐”,成为湖湘地区重要的教育中心之一。滕子京亲自撰写学记,阐明“教化之本,在于学校”的理念,强调教育对于移风易俗、培养人才的基础作用。这种重视教育、着眼长远的施政思路,超越了单纯的政绩工程,展现了政治家的战略眼光。
修建三眼桥交通建设的务实之举
岳州地处洞庭湖畔,水系发达,但交通不便制约了经济发展。滕子京主持修建的三眼桥(今岳阳市南湖风景区内),横跨南湖水系,连接州城与周边地区,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三眼桥的设计颇具匠心。"三眼"即三个桥洞,既保证了船只通行,又增强了泄洪能力,体现了工程技术与自然环境的和谐统一。桥身采用青石砌筑,坚固耐用,历经千年风雨,至今仍在使用(虽经后世修缮),堪称宋代桥梁建筑的典范。修建三眼桥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滕子京面临资金短缺、技术困难、工期紧张等多重挑战。他采取“官督民办”的方式,动员地方士绅捐资,组织民工匠人施工,亲自督导工程进度。史载其“昼夜督役,不避寒暑”,这种身先士卒的工作作风,确保了工程的顺利完成。三眼桥的建成,极大改善了岳州的交通条件,促进了物资流通和商业繁荣。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滕子京“务实利民”的施政理念——不搞虚华的形象工程,而是针对民生痛点,解决实际问题。这种务实作风,是“先忧”精神的具体体现:先忧百姓出行之难,后乐交通改善之利。
抢筑堰虹堤水利工程的救急之策
庆历年间,洞庭湖水患频发,严重威胁岳州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滕子京到任时,正值水灾过后,农田淹没,房屋倒塌,灾民流离失所。他迅速组织力量,抢筑堰虹堤(又称偃虹堤),以阻挡湖水泛滥,保护农田村庄。“抢筑”二字,凸显了工程的紧迫性。滕子京调集民夫,采备物料,亲自驻守工地,指挥施工。据《岳阳风土记》等文献记载,堰虹堤“长数十里,高数丈”,工程规模浩大。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完成如此艰巨的水利工程,需要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艰苦奋斗精神。堰虹堤的修筑,体现了滕子京“先忧”百姓疾苦的急迫感。他没有因个人贬谪而消极怠政,也没有因工程艰巨而退缩回避,而是以“救民水火”的紧迫感,全力以赴推进工程。这种在逆境中急民所急、解民所忧的担当精神,正是“先忧后乐”思想的实践源头。值得一提的是,堰虹堤的命名颇具深意。“堰”为挡水建筑,“虹”象征美好愿景,寓意以人工之堰,守护百姓安宁生活如彩虹般美好。这一命名,寄托了滕子京对百姓福祉的深切关怀,也展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为生民立命”的理想追求。
出版岳阳楼诗集文化建设的创新之举
在重修岳阳楼之前,滕子京已着手整理出版《岳阳楼诗集》。这一举措,体现了他对岳阳楼文化价值的深刻认识和主动塑造。岳阳楼自三国时期鲁肃建阅军楼以来,历经数百年,已成为文人墨客登临题咏的胜地。唐代李白、杜甫、韩愈、刘禹锡、白居易等大家均有诗作,但散见于各种文集,未有系统整理。滕子京广搜博采,将历代吟咏岳阳楼的诗词汇编成集,并附以题跋评论,形成我国历史上第一部以楼阁为主题的专题诗集。出版《岳阳楼诗集》的意义,在于滕子京主动承担起了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责任。他不仅是地方行政长官,更是文化建设的推动者。通过诗集的编纂出版,他系统梳理了岳阳楼的历史文脉,提升了其文化地位,为重修岳阳楼进行了文化预热。这种将文化建设纳入地方治理的视野,体现了北宋士大夫“文治”理念的成熟。更重要的是,诗集的出版为范仲淹撰写《岳阳楼记》提供了丰富的文献参考。范仲淹在文中提到的“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正是基于对历代岳阳楼诗作的深刻理解。滕子京的文化准备工作,为《岳阳楼记》的诞生奠定了坚实基础。
重修岳阳楼文化地标的精神重塑
重修岳阳楼是滕子京治岳生涯的压轴之作,也是“岳阳楼先文化”形成的关键事件。岳阳楼因年久失修,“栋宇倾颓,垣墙隳剥”,已失去昔日风采。滕子京决定重修,并非简单的建筑修缮,而是对这座历史文化地标的精神重塑。他“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在保持原有格局的基础上扩大规模,并将《岳阳楼诗集》中的代表作品镌刻于楼壁,使建筑与文化融为一体。重修工程的资金来源,体现了滕子京的廉洁自律。他“不以一钱借民”,而是通过“节余公钱”和“劝谕捐助”的方式筹集经费,确保不增加百姓负担。工程竣工后,他“自谓得山水之真趣”,邀请范仲淹作记,并写信详述重修经过和个人心境。滕子京在致范仲淹的信中写道:“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坦陈了贬谪的悲凉心境;但又强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表达了超越个人得失的精神追求。这种坦诚的倾诉,为范仲淹撰写《岳阳楼记》提供了直接的素材和灵感。可以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的实践,以及他在重修过程中展现的精神境界,是《岳阳楼记》思想内容的现实源泉。

“先忧后乐”的先行探索:滕子京的精神实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提前践行
《岳阳楼记》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名句,常被视作文中“古仁人之心”的核心内涵。然而,这一精神境界在滕子京的实践中早已体现。滕子京致范仲淹的信中,明确提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自我期许。这表明,在范仲淹写文章之前,滕子京已经以此作为精神信条。从边塞名将到贬谪之臣,从统兵数万到治理一州,滕子京经历了巨大的人生落差。但他没有因“物”(外部环境)的恶化而喜悲无常,也没有因“己”(个人得失)的困顿而沉沦颓废,而是始终保持积极作为的精神状态。
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实践,是“先忧后乐”思想的前提。只有超越个人荣辱得失,才能将关注点转向天下百姓的忧乐。滕子京在岳州的三年,正是这一超越过程的生动展现。他“忧”的是学宫之陋、桥梁之缺、堤防之溃、楼阁之颓,“乐”的是学宫建成、桥通堤固、楼重修成。这种先忧后乐、忧以天下为先的精神实践,早于范仲淹的文字概括。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地方实践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提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进退皆忧"思想。滕子京虽被贬地方,远离"庙堂",但其施政实践却充分体现了"忧其民"的精神。迁建学宫,是忧民之教化;修建三眼桥,是忧民之出行;抢筑堰虹堤,是忧民之安危;重修岳阳楼,是忧民之文化需求。滕子京的五件大事,件件关乎民生,事事体现忧怀。他没有因"处江湖之远"而消极避世,也没有因远离朝廷而忘却责任,反而以更加贴近百姓的身份,更加深入地实践了"忧其民"的理念。这种"处江湖之远"而"忧其民"的实践,拓展了"先忧后乐"思想的适用范围。它表明,无论身处何种地位,士大夫都应以百姓忧乐为念。滕子京的贬谪经历,反而使他更深刻地理解了民间疾苦,更真切地践行了民本思想。这种在逆境中深化认识、在低位上提升境界的精神历程,是"岳阳楼先文化"的宝贵财富。
“进亦忧,退亦忧”的担当精神
范仲淹笔下的"进亦忧,退亦忧",在滕子京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进"时,他在西北边疆忧国事、忧军情、忧边防;"退"时,他在岳州地方忧民生、忧教化、忧文化。无论进退,忧怀不改;无论升降,担当不减。这种"进退皆忧"的精神,源于儒家"士不可以不弘毅"的人格理想,也源于滕子京对政治使命的深刻理解。他不将贬谪视为"退"的终点,而将其作为另一种"进"的起点——以地方治理为平台,继续践行儒家理想。这种辩证看待进退、积极转化境遇的智慧,是滕子京精神境界的重要特征。尤为难得的是,滕子京的"忧"不是消极的忧虑,而是积极的行动。每有忧怀,必见诸实事;每识弊端,必力求改良。这种"忧"与"行"的统一,使"先忧后乐"思想从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实践,从道德宣示转化为治理绩效。滕子京是"先忧后乐"思想的先行者,更是其实践的开拓者。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提前兑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岳阳楼记》的核心思想,也是"岳阳楼先文化"的精神内核。滕子京的实践,提前兑现了这一思想。从时间顺序看,滕子京在岳州的三年(1044-1047年),早于《岳阳楼记》的写作时间(庆历六年,1046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并邀请范仲淹作记,是在庆历五年(1045年)左右。也就是说,滕子京的"先忧后乐"实践,早于范仲淹的文字总结。从精神内涵看,滕子京"去国怀乡"而仍"不以己悲","忧谗畏讥"而仍勤政为民,这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生动体现。他将个人的"去国"之忧置于百姓的"未教化"之忧、"出行难"之忧、"水患急"之忧、"文化失"之忧之后,以天下之忧为先,以个人之忧为后。这种价值排序,与范仲淹的表述完全一致。
从实践效果看,滕子京的三年五事,使岳州百姓切实受益,实现了"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目标。学宫之建,使士民得教化之乐;桥梁之修,使商旅得通行之乐;堤防之固,使百姓得安居之乐;楼阁之成,使士人得登临之乐。这些"乐"的实现,正是"先忧"之后的"后乐",是滕子京精神实践的成果。

滕范之交精神共鸣与思想升华
同榜之谊与患难真情
滕子京与范仲淹的友谊,始于大中祥符八年的同榜及第,深化于西北边疆的共同御敌,升华于贬谪逆境中的相互扶持。二人志同道合,品性相投,共同经历了北宋中期的重要政治事件,建立了深厚的患难真情。在"泾州过用公钱案"中,范仲淹不顾政治风险,多次上书为滕子京辩护。他在《奏雪滕宗谅张亢》中明确指出,滕子京所用公钱"皆犒赏诸部属羌族及遗使往来之费",属于正常公务开支,"非入己之物",力证其清白。这种在朋友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勇气,体现了范仲淹的正直品格,也加深了二人的友谊。
滕子京贬谪岳州后,范仲淹虽在邓州(今河南邓州)任职,二人仍保持密切书信往来。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后,第一时间致信范仲淹,详述工程经过并请求作记。范仲淹欣然应允,尽管未曾亲临岳阳楼,却凭借对滕子京的理解和对岳阳楼诗文的熟悉,写下了千古名篇。
精神共鸣从实践到理论的升华
滕子京的治岳实践,为范仲淹撰写《岳阳楼记》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直接的灵感。范仲淹在文中描述的"政通人和,百废具兴",正是对滕子京政绩的客观评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境界,正是对滕子京人格的准确概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主张,正是对滕子京实践的理性升华。可以说,《岳阳楼记》既是范仲淹个人思想的表达,也是对滕子京精神实践的理论总结。滕子京是"先忧后乐"思想的先行者、实践者,范仲淹是这一思想的总结者、升华者。二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了"岳阳楼先文化"的精神内核。这种从实践到理论的升华,体现了北宋士大夫"知行合一"的学术传统。滕子京的"行"不是盲目的行动,而是有明确价值导向的实践;范仲淹的"知"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有坚实实践基础的思想。二者的结合,使"先忧后乐"思想既有实践深度,又有理论高度,成为影响深远的文化精神。
相互成就文化名楼的双子星座
滕子京与范仲淹的关系,是相互成就的关系。没有滕子京的重修岳阳楼和诚挚邀请,就没有《岳阳楼记》的诞生;没有范仲淹的千古名篇,滕子京的治岳实践可能湮没于历史长河。二人如同双子星座,共同照亮了岳阳楼的文化天空。然而,长期以来,公众的关注焦点多集中于范仲淹,而对滕子京的贡献认识不足。这种"重范轻滕"的倾向,既源于《岳阳楼记》的文学魅力,也源于传统史观对"思想家"的偏爱和对"实践者"的忽视。实际上,滕子京作为"先忧后乐"思想的先行者,其历史地位应当得到重新认识和公正评价。滕子京在岳州的三年,以其实际行动诠释了"先忧后乐"的精神内涵,为《岳阳楼记》的写作提供了现实基础。他是"岳阳楼先文化"的最先践行者,这一历史地位不容置疑。范仲淹的伟大,在于他将滕子京的实践升华为普遍性的思想主张;滕子京的伟大,在于他以贬谪之身践行了崇高的精神理想。二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岳阳楼先文化"的完整图景。

“岳阳楼先文化”的历史传承与当代价值
“岳阳楼先文化”的内涵界定
"岳阳楼先文化"是以《岳阳楼记》为核心文本,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精神内核,以岳阳楼为物质载体的文化形态。它包含三个层面:物质层面的楼阁建筑、制度层面的治理实践、精神层面的价值理念。
滕子京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制度层面的治理实践和精神层面的价值理念。他的三年五事,为"岳阳楼先文化"提供了制度实践的基础;他的精神境界,为"岳阳楼先文化"提供了价值理念的雏形。范仲淹的贡献,主要体现在精神层面的理论升华和物质层面的文化赋能。《岳阳楼记》使岳阳楼从普通楼阁升华为精神地标,使"先忧后乐"从个人实践升华为普遍价值。
因此,"岳阳楼先文化"的形成,是滕子京与范仲淹共同作用的结果。滕子京是奠基者、先行者,范仲淹是总结者、升华者。将滕子京定位为"最先践行者",既符合历史事实,也有利于完整理解"岳阳楼先文化"的形成过程。
历史传承从宋到今的精神脉络
"岳阳楼先文化"自北宋形成以来,历经千年传承,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历代登临岳阳楼的文人墨客,无不受到《岳阳楼记》的感染,吟诵"先忧后乐"的名句,追怀滕范二人的风范。南宋时期,民族矛盾尖锐,"先忧后乐"精神成为爱国志士的精神旗帜。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列举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等历史典范,与"先忧后乐"精神一脉相承。元代,岳阳楼多次重修,每次重修皆刻《岳阳楼记》于楼壁,使这一精神得以物质化传承。
明清时期,"先忧后乐"思想进一步普及,成为士人教育的核心内容。岳阳楼成为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吸引着无数官员士子前来瞻仰学习。清代名臣张之洞在《题岳阳楼》中写道:"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表达了对先贤的敬仰和对精神的传承。近现代以来,"先忧后乐"精神在民族危亡时刻焕发出强大生命力。梁启超、孙中山等近代先驱,皆以此精神激励国人;抗日战争时期,岳阳楼成为鼓舞抗战士气的重要象征;新中国成立后,"先忧后乐"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成为党员干部修养的重要内容。
当代价值精神资源的现代转化
在当代社会,"岳阳楼先文化"仍具有重要的现实价值。滕子京作为"最先践行者"的形象,为我们提供了多方面的精神启示:
第一,逆境中的积极作为。 滕子京以贬官之身,行兴利之实,展现了在逆境中不消沉、不抱怨,积极作为、奋发有为的精神状态。这对当代人面对挫折、克服困难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第二,超越个人得失的价值追求。 滕子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专注于民生福祉和文化建设。这种超越个人得失、追求公共价值的价值取向,是当代社会亟需的精神资源。
第三,务实为民的治理理念。 滕子京的三年五事,件件关乎民生,事事力求实效,体现了务实为民、真抓实干的治理理念。这对改进工作作风、提高治理效能具有借鉴意义。
第四,文化传承的主动担当。 滕子京主动整理出版《岳阳楼诗集》,重修岳阳楼并刻诗赋于其上,展现了对文化传承的主动担当。这对当代文化建设和文化自信具有启发作用。
纪念与弘扬还原历史的完整图景
为了更好地传承"岳阳楼先文化",有必要还原历史的完整图景,重新认识滕子京的历史地位。建议在岳阳楼景区增设滕子京专题展览,系统介绍其治岳实践和精神境界;在《岳阳楼记》的讲解中,增加滕子京作为"最先践行者"的内容;在学术研究上,加强对滕子京生平事迹和思想实践的挖掘整理。
同时,应将滕子京与范仲淹的关系作为"知己典范"进行宣传,展现北宋士大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精神风貌。二人从同榜及第到并肩御敌,从患难相扶到精神共鸣,是中国文化史上友谊的佳话,也是"先忧后乐"精神生成的生动背景。
先行者的永恒价值
滕子京在岳州的三年,是短暂的,却是辉煌的;是被贬的,却是奋发的;是个人的,却是历史的。他以"踔厉奋发"的精神状态,完成了迁建学宫、修建桥梁、抢筑堤防、出版诗集、重修楼阁五件大事,为岳阳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福祉,为中华文化贡献了"先忧后乐"的实践源头。
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使滕子京的实践升华为永恒的思想,使岳阳楼成为精神的灯塔。但思想的源头在实践,精神的根基在行动。滕子京作为"岳阳楼先文化"的最先践行者,其历史地位应当得到充分的认识和尊重。
千年以降,岳阳楼历经多次重修,屡毁屡建,而《岳阳楼记》始终镌刻于楼壁,“先忧后乐”的精神始终传承不息。每当人们登楼远眺,洞庭波光粼粼,君山青翠点点,便会想起滕子京的治岳实践,想起范仲淹的千古名篇,想起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境界,想起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追求。
这种精神,源于滕子京在逆境中的奋发,成于范仲淹在文字中的升华,传于后世在践行中的延续。滕子京是先行者,他的脚步踏出了“岳阳楼先文化”的第一行足迹;范仲淹是总结者,他的笔墨绘就了这一文化的永恒图景。二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了中华文化的精神丰碑。
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这段历史,应当铭记:在“先忧后乐”的伟大精神背后,有一位贬官的三年实干,有一位知州的五件大事,有一位先行者的踔厉奋发。滕子京,这位“岳阳楼先文化”的最先践行者,值得我们永远纪念和敬仰。
黄军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副会长,岳阳市忧乐精神研究会会长
责编:杜立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